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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所有人都散去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栽满法国梧桐的人行道上,杜若余怒未消地走在前面,双手习惯性地抄在裤兜里,步子迈得不紧不慢,脸上的神色却并不好看,灰灰的透着些阴郁,英挺的眉毛微微拢在一起,像两弯捋不平的山峰。在他身后不远处,吃力地跟着镜子,双腿怪异地一屈一张,重心显得有些不稳,极力想跟上他的步子,可惜力不从心。
杜若回头,正撞上镜子扬起的脸庞,乌黑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脸上,膝盖的疼痛,让她额上、双颊都布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可是在那双亮晶晶的眼里,除了痛楚更明显的是那抹一如既往的倔强,不道歉也不肯求饶。
整颗心忽然就这么柔软下来,毫无办法的,他只好妥协。杜若回头,停下脚步,静静等她靠近。镜子步履艰难地走到他跟前,轻昂起头,微微喘着气,漆黑的眼里萦绕淡淡的水雾。他不出声地看她,良久缓缓伸出手,细细擦去她脸上湿润的汗珠,又顺手把她零落在额际的几缕发丝拢到耳后,才不动声色地说,
“还在生我气吗?”
镜子不语,无言地看他。杜若慢慢俯下身,双手轻轻附上她受伤的膝盖,
“还疼吗?”
镜子摇头。杜若轻舒口气,双手停留在她膝上,
“还好你没事……我知道今天你是担心我,可是镜子你要答应我,以后都不许再做这样的事,否则我会恨你……”
心脏一阵狂跳,但是所有的淤积也跟着一扫而空,所有的话都被他说尽了,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于是只好傻傻地低头看他,回给他一个让太阳都为之失色的灿烂笑容,
“以后都不会了。”
杜若站起来,伸手轻抚一下镜子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颊,嘴角跟着浮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美丽笑颜,
“乖孩子。”
“上来吧,我背你!” ……
一个人的17岁
镜子的膝伤终于复原,甚至连伤疤都不曾留下。然而,这都已经是一年后的事情了。
1997年。一切的发生都像经历了一场诡谲的魔术,镜子跌破所有人眼镜考上了海中,乔安依然是她的数学老师;而杜若也在六月初,正式收到了来自普罗旺斯大学的通知书。接着就是七月底,他去往法国的签证下来。再后来的时间仿佛一晃即逝,稍不留意,八月忽然就悄然来临,杜若出发的日子瞬间就成了迫在眉睫的事。
送杜若走的那天,站在人来人往的候机大厅,杜若静静凝视着镜子,唇角始终保持着笑意,不忘反复叮嘱她,
“记着我的话,好好对自己。”
镜子抬起头,纵然心里明明装着满满的感伤,却还要不露痕迹地对着他微笑,
“好,我记得。”
杜若伸手,习以为常地捋起她乌黑的发丝,慢慢拢到耳后,宠溺地问,
“是不是又长长了?”
镜子笑得像个急于等待表扬的孩子,
“是。不止是头发,我连个子都长高了,看出来了吗?”
杜若退后几步,手在虚空中比划几下,笑了,
“恩,是有一点,是因为再不长就长不了了的缘故吗?”
镜子皱起眉头,一言不发。杜若赶紧敛住笑意,一本正经地道歉,
“开玩笑开玩笑的,你原谅我吧。镜子,还有五天就是你十七岁生日,对不起,不能亲手给你做蛋糕了。不过到了那一天,记得去我房间,在大衣柜的第三层,有一个蓝色的盒子,那是送你的生日礼物。”
镜子乖巧地点头,“恩。”
杜若转头面对上西装革履的殷硕,眼神却飘在虚空中,
“我走了。”
殷硕大力地拍一把儿子厚实的双肩,把脸别向一边,
“放心去吧,一个人出门在外,凡事只能靠自己,万事都要小心。”
“我会的。”
广播里开始在催促登机。
镜子用力地望向杜若,眼睛明明是在笑着的,泪水却不知怎么吧嗒吧嗒地一直一直往下掉。杜若回头看一下进站口,上前一步,轻轻抹去镜子脸上恣肆的泪水,顽皮地低下头要寻找她的眼神,
“乖孩子,笑一个给我看。”
镜子执意躲闪,不肯让他看见自己此时黯然神伤的眼睛,杜若双臂伸展,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我走了,镜子,记得你答应我的。”
“好。”
杜若走后的第五天,镜子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生日。第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生日。
天还没亮,杜若的国际长途就从大洋彼岸的普罗旺斯打来,也许是时差的问题,镜子甚至还在睡着。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镜子所有的睡意全都消失得杳无踪迹,她一骨碌地从床上蹦起,双手用力地握住听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错过他的只言片语。
千里之外的杜若,声音激越而兴奋,镜子,生日快乐!普罗旺斯的薰衣草都开了,一大片一大片全都是紫色,美极了,如果你也来了,一定就不想走了,你知道吗,现在我就站在……
杜若的声音在这时戛然而止,听筒里忽然变成一阵凌乱的盲音,镜子的心反而安定下来,她慢慢搁下手里的话机,微微弯起唇线,很知足地笑了。
杜若,谢谢你。
镜子坚持着自己对杜若的承诺,直到今天早上才将那个盒子打开。盒子里是一件蓝色的连衣裙,滚着同色系的蕾丝花边,棉质的面料,手感非常舒适。镜子想了想,迅速脱下身上的牛仔背带裙,将崭新的裙子套了上去……
刷牙的时候,接到殷硕的电话。殷硕很忙,只能在出差的路上给她打来电话,送上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的祝福以及歉意。镜子礼貌地道谢,然后挂上话机,脸上的表情波澜不惊。
中午放学。没等走出校门,就远远看见泊在门口那辆熟悉的银色宝马,镜子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车门跟着缓缓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的男人,西装笔挺,眉眼很随和,鼻梁上斯斯文文架一副金边眼镜。是殷硕的秘书,姓柳。
柳秘书微微躬身,拉开后车门,嘴角保持笑意。镜子淡淡地摇头,
“我不去了。你把位子退了吧。”
柳秘书看她一眼,没有多问,随之探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卡,
“您自己去挑份喜欢的生日礼物。”
镜子稍稍皱眉,伸手接过,看也没看就塞进包里,
“好。帮我谢谢他。”
柳秘书微微点头,
“我送您回去?”
“不用了,我下午还有课。”
“好的,那我先走了。”
“嗯。”
重逢
头一天晚上筱墨在电话里说,给她的十七岁生日礼物已经寄出,而且是绝对的“活色生香”,让她注意签收。活色生香,这是一特具诱惑力的词儿,镜子承认自己因此对它非常之期待,私下里甚至早已生出了诸多不切实际的心动,可是,当那份活生生的礼物简直像“空投”一样“掷地有声”地落在她跟前时,她还是在瞬间被吓成了一块儿来自寒武纪的化石。因为,筱墨口口声声说的那个绝对“活色生香”的“超级SEPERISE”,不是别的,居然是一个绝对让她自惭形秽到骨子里头的美少年!
那个少年在镜子生日的下午不期而至,出现的时候离第一节课开始还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的一只脚刚刚迈过一半门槛,里面的人就全都反应灵敏地抬起了头,于是,在那个蔷薇花开到荼靡、阳光柔和得不像话的春末夏初,所有人都当之无愧地充当了一回这个美少年初次登场的见证。
四下里一片异样的寂静,整个教室都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迎接着少年的徐徐走进。少年穿很简单的短袖T恤,很普通的白色,没有丝毫的修饰;颀长的双腿严谨地包裹在浅色的牛仔裤里,右肩上随意搭着黑色的背包,腋下尚自夹着几本书,松松的,几乎要掉下来。鼻梁是不可思议的高挺,上头随意架着副无框眼镜,薄薄的嘴唇紧抿着,衬得整张面孔无论从哪个角度观察,都是无可挑剔、出色至极的,可惜却隐隐泛着些稚嫩,看样子绝对不会超过十六岁。
少年的目光坦然而镇定,面对着一屋子兴致盎然、跃跃欲试的眼光与私语,依旧安之若素地逡巡着,直到终于和回忆里那双熟悉而狡黠的眸子重叠时,才不吝惜地展颜一笑,向着眸子的主人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陆小语一走进高一(2)班的教室,眼神就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角落那双高昂、慧黠的黑眸里。眸子的主人眼神明亮,然而面容苍白,和照片上的样子并没有多大出入,只是还要更好看一些。她不动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