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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把脸别向一边,自顾自地喃喃低语,
“今天是6月15,已经一年了,薏眉怎么还不回来……她怎么还不回来?薏眉,你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薏眉……薏眉……”
杜若下意识地伸手,谁料却摸了满手的粘湿,灼灼的有些烫人。慢慢把她的脸转过来,赫然发现那上面不知何时竟已满满的全沾了泪,杜若的心忽然就这么无能为力地疼起来,还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已经一把将镜子搂入怀里。镜子温顺地靠着他,没有丝毫反抗,只是一遍遍不停地重复,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怎么薏眉还不回来,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不然怎么薏眉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
黑暗中,杜若感到自己的眼眶控制不住地涩涩难受,他昂起头,不由将镜子抱得更紧,
“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有做错……”
镜子扬起湿漉漉的脸,隔着漫漫的黑夜,定定地望着他,执拗地追问,
“那她为什么还要丢下我自己走?她明明知道,在这世上,我只有她,我只有她了!”
杜若忍不住稍稍低头,合着止不住的心疼。怀里漆黑的眼神惴惴不安,那样的无辜而惶恐。他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就无比坚定地说,
“你还有我,镜子,你还有我!”
一个叫乔安的男人
1996年10月。初秋。明明已经进入秋天了,天气却还是炎热得紧。
镜子刚刚升上初三,功课比高二的杜若紧了许多;加上镜子并不是特别聪明,语文、英语学得还挺好,可是数学却毫无疑问被应付得乱七八糟,所以殷硕特地找了她的数学老师每个周末留下来帮她补一小时。这段时间,杜若会一个人静静地呆在车库里,一边倚着赛车听耳机,一边耐心地等镜子出来。
和镜子的天分缺缺相比,杜若属于那种非常聪明可又不太热衷学习的男孩子,他感兴趣的事情多了去了,听歌、打球、看电影、玩滑板、打游戏,甚至飙车,却惟独对学习兴致阑珊。可即便如此,仗着一颗聪明的脑袋,在学习方面倒也一直游刃有余,虽然未必能独占鳌头,却也不必花费太多的力气便可名列前茅。
这点常常是镜子羡慕不来的,相较而言,镜子比他用功太多了,却一直只是成绩平平。
不过羡慕归羡慕,日子一久,镜子承认,除了外表看起来有点骄傲,年长自己两岁的杜若其实极好相处,有时甚至还冒点儿傻泡泡,比如有次自己信口说假如他敢在游乐场待到半夜,就把好不容易搞来的那张电影票白送他,结果那天家里翻了天,因为杜若失踪了,等镜子终于想起这碴时,杜若已经在阴森森、黑漆漆的游乐场里冻得语无伦次、稀里糊涂了,最后杜若票是如愿得到了,可是却没能看成第二天的首映,因为他回来的晚上就发烧了,在医院整整躺了两天才算完。
镜子正这么七想八想、一个人忍俊不禁时,冷不防有人轻轻敲击她的桌子,她不明所以地抬头,这才发现那张不知在什么时候忽然离自己仅仅咫尺的脸——数学老师乔安。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沉浸在刚刚思绪里的笑容甚至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这么直直地盯着那个年纪轻轻的男人傻呵呵地笑。见此情形,教室里不少人都忍不住“吃吃”窃笑起来,乔安有些无奈地看看镜子,手头的练习对准她白乎乎的脑门儿,毫不客气地敲了下来,镜子总算大梦初醒,慌忙低下头,自顾自地红了脸。
“殷镜,下课去我办公室。”
下课铃刚起,乔安径自阖上教案,抬头扫一眼台下,语气平淡,
“下课吧。殷镜,收拾好东西去我办公室。”
镜子认命地皱下眉头,默默点头。教室里一派翻身农奴得解放后的喧哗,同桌周簌簌一面眉开眼笑地收拾一面满脸神秘地朝她凑过来,
“哎,镜子,你觉得俺们小乔是什么来历?”
“什么什么来历?”
“嘿嘿,看你一脸懵懂的样子,肯定是不知道,实话告诉你吧!哎,你说按理说吧,咱们海中好歹也是省重点中学,每年有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想往咱们这儿钻啊,够牛的吧,可再怎么牛,咱海城还不就只海中型城市吗?再怎么招摇也比不得上海啊、北京啊什么大城市吧?可你知道咱小乔是什么学历吗?”
镜子漫不经心地笑,“什么学历啊,难不成还是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啊?”
“谁是清华北大的啊?”脖子后面冷不丁窜出一声兴致盎然的问询,俩女孩儿不由被吓一大跳,不约而同回过脸去,果然,是那张八卦至极的男生的脸——宋明清!周簌簌不满地朝他直撇嘴,
“宋明清你无聊不无聊啊,躲在后面听人家女生说话!赶紧滚!”
后座男生嵌在那张足有面盆大小的脸上的两道腊肠似的肥唇咧得老高,毫不在乎地凑上前来,
“别那么小气嘛,咱们是同学不是,也说来我听听吗?谁上清华北大啦?”
周簌簌伸手毫不留情搡他一把,忙不迭地把他往外推啊推,嘴里叫嚷着,
“你就赶紧走你的吧,别那么不要脸!”
宋明清双腿极不情愿地被往外推着,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嘟囔囔,
“周簌簌你是不是一女的啊,也忑不温柔了啊!小心没人敢要你!”
周簌簌脸上一冷,语调高了起来,
“赶紧滚吧你,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您费心!”
“哎哎哎,话可不是这么说的,周簌簌你太不仗义了啊,到底是什么私房话呢,难不成我是男的就不能听啦?”
周簌簌手下一停,一本正经地反驳道,
“哎,这话你可说错啦,男的还是可以听的,但是,不包括你!”
宋明清眼里不由浮上一抹好奇,
“为什么啊?”
周簌簌双手环胸,长叹口气,一本正经地说,
“我很遗憾哪,宋明清,可我也没办法啊,因为你不是那号人哪!”
宋明清一时没领会过来,一个劲儿地翻眼皮,
“哪号人啊?”
周簌簌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扫他一遍,不屑地搓搓手指头,
“太简单了,我的原则是——唯美女和帅哥可讲也。可我吧,从你的头发根子一直看到你脚趾头,也没看出来你有一丁点儿帅哥的潜质!”
镜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宋明清却气结,一时语塞,只得恨恨地抓起书包,指着她,气汹汹地甩手出了教室。周簌簌不理他,早已自顾自地朝着镜子笑开了花儿,接着刚刚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你怎么知道他清华的?蒙的吧?哎,不过别说,还真让你蒙对了。他啊,据说是不折不扣的清华管理系——”
镜子惊讶地看着她。周簌簌故意顿一下,好半天才神采飞扬地甩出下半句,
“博士!”
镜子看着她笑,没说话。周簌簌急了,
“不相信?我还能骗你不成?我亲耳听到的,真的,就今天上午两节课后,我去老任那儿背书那会儿,他,还有四班的老黄、六班小政他们几个正在那儿热火朝天地议论来着。说什么他是清华管理系博士,都已经在北京工作好几年了,是一什么国际知名跨国公司,都做到经理了,房子、车子啊什么都有,是真正的上流人士,黄金单身汉!”
镜子自小对钱没什么概念,语气因而显得淡淡的,
“那他还回来?”
周簌簌诡秘一笑,“听说是为了女朋友。而且啊,我还听说,他女朋友相当一般哦!”
镜子怪怪地瞅着她看,一直笑。周簌簌愣了,
“我说他女朋友呢,你看我干嘛呀?”
镜子难得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那你岂不是大大的有机会?”
“你!”周簌簌粉嘟嘟的俏脸“唰”一下染上了一片艳红,她不依地跃上来就要揪镜子乌黑的长发,“死丫头,我什么时候那么想啦?你又什么都知道啦?”
镜子抓过桌上的包,应接不暇地左躲右闪着,
“哎呀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是我会错意了还不行吗?我不跟你闹了,我得赶紧去他办公室了,要不然……”
镜子心里明白,其实就她们现在这个年纪,十五六岁,正值青春年少、豆蔻年华,爱情的小胚芽正是时候该在心里蠢蠢欲动了,从此刻开始,学着试着去惦念一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人,这也是幸福的一种滋味吧。莎士比亚不还说过,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不衷情呢?对她们来说,会对年轻英俊的男老师心生好感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吧?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