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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语转过脸来的时候,就看见镜子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流了一脸的泪,忽然就张口结舌起来,明明想出言安慰的,却发现临了临了居然一句也说不出来。此时此刻,任何的语言竟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羞于出口。
他是看在眼里的,伴着杜若下葬,孩子入土,送薏眉阿姨的骨灰落叶归根,也收殓了那个她不知该爱还是该恨的男人的尸骨,这短短一个星期,镜子的眼泪比他认识她那么多年流得都多。只怕是上帝分配给她这一生的泪水都已流干了吧?
可他却帮不上忙,一丁点都帮不上,只能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看着,因为她不肯接受。她淡漠的眼神不容置喙地诉说着,那是她的丈夫、孩子、母亲,还有……父亲,那是她仅有的亲情,她不愿也不能让别人染指。
打扫工作仅仅花了三天,但是加上修缮的相关事宜,前前后后大约持续了半个月左右。小语之前已办好相关的收房手续,镜子于是正式居住此处。修葺期间,小语一直坚持陪镜子住在里面,他说房子尚未完全修整好,甚至院墙都还没砌上,她一个单身女孩子,孤身住在里面终是不安全的。镜子想他说得在理,便也没有反驳。房子并不显冷清,因为除了小语,筱墨也会在每天的中午烧了午饭过来。
独自住下的第一夜,镜子躺在薏眉房间的大床上,心思忽然变得从未有过的宁静与安心,她很快入眠,甚至做了一个期待已久的梦,这是自他们离开后,镜子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做梦。梦里她看见杜若抱着他们的孩子,面上挂着释然的笑意,他怀里的小家伙调皮地揪着父亲柔软的发丝,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念叨些什么,扬起的眉眼竟活脱脱是杜若的翻版。在父子俩的身边,安然地站着薏眉,穿着她一直喜欢的阴丹士林旗袍,露出很自在的微笑。
镜子慢慢向他们靠近,不敢走得太快,怕幸福转瞬即逝。杜若一伸手把她搂紧在怀里,贴着她的耳朵低喃,“我们都很好,谢谢你。镜子,我爱你,永远。”镜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薏眉跟着围过来,怜惜地想帮她抹去脸上的泪,镜子赶紧把母亲搂在身侧,忍不住泪如泉涌,“我好想你们。”……
早上醒来的时候,镜子自觉脸上泪痕犹在,再一看,枕巾已湿了大半,终于幸福地微笑出声……
活着
2008年8月31日,镜子28岁。2008年9月1日,镜子离开方苏。目的地是哪里,尚未可知,但她知道,她的丈夫、孩子、母亲,还有父亲在这里,她的家在这里。总有一天,她一定会回来的,回来伴着他们,那时候,她留下了,就再不会离开。
我路过很多的地方,好不容易才来到你居住的城市,见到你,就决定再也不走了……
方苏火车站。
小语把双手交在身后,不为人知地狠狠绞着,他一直面朝镜子走远的方向,执拗地睁着眼睛,终于一言未发……望着弟弟那双重又灰暗下来的眸子,筱墨终是没能忍住,冲着那个渐行渐远的黑色影子用力地呼喊出来,
“镜子,你真忍心就这么走了,小语怎么办?你让小语怎么办啊?”
镜子身子不由得定在远处,却完全不敢让自己回头。
“镜子,你清醒一点儿!杜若死了,他已经死了,再也不可能回来了,我求你,就算我求你,你给小语,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姐……”这个字刚一出口,小语已然哽住。筱墨跟着泪如雨下,她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么多年,她这个弟弟始终这么温顺、隐忍、心思细腻、温文尔雅、不喜与人计较,从幼年时便是如此,受了她和镜子再多的捉弄、欺负也从不宣之于口,他似乎只会选择宽容的微笑,然后一个人不动声色地统统承受下来。
在未曾和镜子重逢之前的那些年岁,他一直因着自己性格里的淡然和与世无争活得无辜而幸福,可在爱上镜子之后,一切却全都变成了另一番模样,也是因着这些宽仁、淡薄,让他在这条自己亲手选择的情爱之路上,走得格外艰辛和卑微。
镜子是何等的冰雪聪明,她又怎会不自知,这么些年辗转流逝,小语的付出,又何曾比她还有杜若少去一分一毫,只是他一直都是这么淡定,不争吵,也从无抱怨,表面上的无欲无求,她又何尝不明白,那都是为着她呀,只是为了让她安心。
可是这份爱太过深厚也太过无私,她无以为报,所以尽管心知肚明,却只能视而不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岁月迁徙,年华荏苒,看着那个一直以来都付出甚多的男人,一直这样的收之最少……
没有愧疚吗,没有泪水吗……镜子是再善良不过的女孩子,可偏偏也是个死心眼儿,很多年以前,当她最先认定了杜若、义无反顾地选择把他装在自己心里唯一柔软的那个地方的时候,也就跟着注定了小语这一生追逐的辛劳与徒然:无论他为她做出多少,受多少苦,她都只会感动、会愧疚、会流泪,却什么也不能回应。因为既已认定,她就一定会陪那个叫做“杜若”的男人走到老、走到死。
不管他是生。
还是死。
也许在很多年以前,上苍曾经给过小语一个微小的机会,让他比杜若更早地与镜子遇上,可是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不能够也没来得及领会那个名叫“爱情”的东西对日后的彼此究竟意味着什么就已匆忙别离。而后岁月轮转、世事变幻,命运的大手翻云覆雨,顷刻间就描绘出了他们两个完全迥异的命途。冥冥中的某种牵引,指引着杜若和镜子相逢,是他给了她那个叫做“温暖”的东西,也给了她这一生都铭心刻骨、挥之不去的“爱” ……
父爱的缺失,让镜子从小就深谙情感的凉薄,所以从来不敢妄求;薏眉的不告而别,更让她从此坚定了对感情这东西的噤若寒蝉,不是没有过挣扎,没有过退缩,可是最终,杜若还是成为了镜子心头永远的“朱砂痣”,本以为可以无关痛痒,其实却痛彻心扉,舍不了更舍不得舍弃。
而那个时候,小语却在另一方城市的屋檐下,安享着来自父母、姐姐毫无疏漏的关爱,平稳安逸的成长。这样的错位,像是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他们最终一次又一次的错离。这就是命吧,怨不得任何人。从头至尾,也许小语只能感叹,生不逢时。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死。原来镜子那颗能够“爱”人的心早已在杜若至死不甘阖上眼皮的那一刻就永远地追随着他而去了。死者已矣,那么侥幸活下来的人呢?像是他和镜子,却是永远也回不去了。
不爱吗,真的一点也不爱吗?在杜若离开的那些日子,当他无微不至地照顾着自己时,在他对她许诺“我会给你一个家,一个完完整整的家”时,她的心真的没有片刻的动摇吗,她真的有自己以为的那样坚如磐石吗?她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心口忽地涌起有一丝不为人知的隐痛,是在什么时候,她为杜若筑起的那个树在自己心口的堡垒,已经从内部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了么?可是,杜若是她生命的神祗啊,怀疑他就等于怀疑她自己;倘若否决了他,她还要如何安然地活下去?
镜子终是选择了回头,凝视着小语,眼神回复坚定,
“你回去吧,我们不是一类人,不可能在一起的。”
这句话是如此的熟悉,时间一晃而过,是在什么时候,她就已说过同样的话,“小语,放手吧,我们不是同一类人……”
“我说过我不在乎……”小语气若游丝,还想做最后一搏。
“可是我在乎,杜若……更在乎。”镜子凄婉一笑,迅速垂下眼睛,没有人看见,她的眼圈儿已经微微泛红。
小语努力想睁大漆黑的眼睛,透明的液体却在这时猝不及防地摔落。怎么办啊,终是没能忍住……
镜子眼神一暗,扬扬手里的车票,眼光却投向他身旁的筱墨,
“忘了我,好好生活。”
“筱墨,对不起,我一直这样爱你,舍不得你……”
筱墨泪流满面,伸手把镜子抱紧在怀里,
“镜子,镜子,没有人会怪你的,我不会,爸妈不会,小语更不会。你不用走的,真的,这里才是你的家,你一个人能到哪儿去呢,除了我们,你再没有亲人了。镜子,这么些年,我们分开得还不够久吗?留下来吧,我们都舍不得你。小语——”
镜子轻轻的摇头,打断她,眼睛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