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么时候出来了,两个人似乎余兴未尽,又搂成一团下了舞池,一边跳还一边接吻。
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唐小川突然没有了跳舞的兴趣。或许是自己太敏感,也可能是
罗宝成说他的,太放不开了。
“你看他们像是在跳舞吗?”唐小川问。
“可是,现在又有几个人是真的想跳舞呢?”
她笑了笑,又坐下来了。唐小川没有请她跳舞,她显然有点儿失望。在翻开那
本书之前,朝手心里哈了几口热气,她的手似乎冻僵了。那也是冬天。江南的冬天
总是显得十分阴冷。窗外的风声中,夹杂着冰凌清脆的破裂声。她的左手边有一幅
细纱窗帘,湖蓝色的,湖水一样的波动。这对唐小川的视觉有一点儿影响,觉得她
在微微摇晃。正是这样的一种姿态,让他深深地感动了,他抱住了她,先抱住她的
半个肩头,然后把她整个地抱在怀里。这不是因为对肉体的欲望,而是因为寒冷,
一个美丽而冰冷的身体,是应该这样被温暖地搂着的。但是,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
她抱起,没想到她会这样重。
“你好重啊。”他喘着粗气说。
她没好气地笑了一下,又低声命令他:“快松手,你再不放开,我就不理你了。”
慢慢地,他把手松开了。松开了之后,才发现她的身体非常温暖,而感到寒冷
的却是自己。
“好像快要下雪了。”他掀开窗帘的一条缝,朝外面看着。
第三章
叶伶芳有点儿匆忙,低着头往家中走去。她觉得有一双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背
影,这使她莫名其妙地感到不安。
脚底有点打滑。被风吹了整整一天的街道,像是冻得发白了,又似乎结了一层
薄冰。两边的树木,被吹尽了叶子之后显得更加稀疏,一眼望过去,闪闪烁烁的一
片银白色的光芒,可能是冰溜子。在降雪之前,会有一段较长时间的冰冻天气。
走进厂区。曾经是多么壮阔多么富有生气的一个大厂,现在也仿佛冻僵了一般
地趴在渐渐浓厚的夜色里。看不出它是怎么垮掉的,厂房还在,高大的烟囱继续挺
立,惟有那日夜响彻不停的机器声消失了,同时消失的还有那换班之际准时拉响的
汽笛。垮掉的其实是一种声音,和与这声音相伴的某种生活节奏。从厂部办公大楼
前经过时,叶伶芳的脚步放慢了,朝三楼靠西侧的一间房子看了一眼。有一扇窗户
竟然没有关,也没有透出来的亮光。显然,那是一扇忘了关上的窗户。在这个不可
思议的瘫痪世界中,只有它还在风中摇晃。啪嗒,啪嗒,它打在墙上,一次次地打
在墙上。叶伶芳把手伸进口袋里,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摸出来的还是一只空手。钥
匙在宣布她失业的那一天就交掉了。失业,这两个被遮遮掩掩了多少年的字眼,终
于可以名正言顺地说出来了。她有幸成为建国以后的第一批失业工人,心里反而比
那些下岗者显得踏实。这种奇怪的踏实感,是因为你一下子就明白了你的处境,你
完了,至少是人生的某一个阶段终结了,而不像那扇在风中摇晃的窗户,始终处于
一种紧张而不可预测的状态。失业的心情是平静的,虽然是一种很沉重的平静。
多少次,叶伶芳就坐在那扇窗前,用一种含有敬意的目光看着一个个奔向各自
岗位的身影。一条腿提起,折叠,像一把即将弹开的刀子,一条腿猛地朝后蹬直,
形成一种强有力的姿态。这只是瞬间的感觉,在他们走过去之后,你才会发现行走
作为空间中的一种连续运动是多么壮观,阳光波涛汹涌,在人们的脚步下溅了起来,
闪烁着金属一般的光泽。
但是工厂的大门已经关上了,他们会走向哪里呢?没有路了,路的尽头是铁栅
门上斜拉出来的一张封条,它和市委门口牵出的一根绳子具有同样的意义,仅仅是
一张纸条和一根绳子拦在那里,就没有一个人能够走过去了。那些人呢?偶尔还能
看见一两个,缩头缩脑,把两只手笼在袖套里,拖着脚,在清冷的路灯光下走一走,
停一停,贼一般的,仿佛一夜之间都变成贼了,偶尔会用目光偷偷地打量一眼那座
已和他们没有一点儿关系的工厂。工厂卖了。
最后的兴奋是庆祝罗宝成的死亡。一连数日厂区里锣鼓喧天,还有人公然违抗
政府的禁令燃放鞭炮。扳倒罗宝成真有一种推翻三座大山的感觉,这个厂有救了啊!
我们有救了啊!认识的,不认识的,见了,都会觉得彼此的生命中有一种深刻的联
系,都会像节日一般地走上前去道一声恭贺,说几句很有希望很吉祥的话。那些日
子,是人们彼此靠得最近的日子。这个工厂之所以垮掉,不就是因为罗宝成吗?现
在,他完了,被枪毙了,一切马上就要好起来了。
谁也没有想到,在那一声枪响中倒下的除了罗宝成,还有这个大厂。它在人们
等候奇迹般的光明重临时,像巨大的史前动物的遗骸一样吃力地、连连打晃地支撑
着,但终于没有支撑住。它垮了,倒闭了,破产了。可以想象狂喜之后的悲痛是何
等惨烈。
叶伶芳似乎一直显得比较冷静,既无大喜,亦无大悲,但在罗宝成挨了枪子倒
在地上扑腾的那一刻,她的泪水却忽然涌了出来。事隔多日之后,她仍然无法把当
时复杂的心情梳理出一个头绪来。很少有人能够像罗宝成那样坦然而镇静地面对死
亡,尽管他的确该死,但他能够把人的尊严一直保留到最后,这一行为本身让叶伶
芳从内心里敬佩。她似乎是因为感动而流泪,然而又不全是。一个人在丧失了意识
的状况下,无论你的意志多么坚强,无论你曾经是一个多么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那
死亡的姿态都是狼狈不堪的,丑陋的,比一只挨了宰的猪、一只割断了喉咙的鸡强
不了多少。
叶伶芳似乎又是因为悲哀而哭泣,为人类的悲哀。
天色几乎黑了。叶伶芳家的房子,要经过厂区,但不在厂区之内,出了厂,还
要走一段沿途路灯都坏掉了的山路。这些路灯都是厂里的,就是不坏,也没有谁来
送电了。在罗宝成被抓之前,厂里还在大兴土木,准备新建一片宿舍区。这也是罗
宝成的高明之处,他有一种天赋,无论工厂怎样不景气,他都能营造出一种很兴旺
很蓬勃的气氛。如今人亡政息,新区的建设自然停了下来了,惟一竣工的房子就是
叶伶芳住的这一栋,房前是一片推平了的土坪,后面是一口臭水塘,一幅遗世独立
的荒寂景象。新区奠基时竖起的巨幅广告牌还在,上面画的是一个风景如画的新区,
在朦胧的夜色中一看,还以为真的是一大片房子,只是隔得比较远。
楼道里也没有灯,叶伶芳有点儿害怕。
几天前,不知从哪里跑来两伙人,在这里打了一仗,真正是打仗,有的手里操
的是锯短的猎枪,也有拿刀的,抡得呼呼生风。都还是些十七八岁的孩子呢,稚气
未脱,眼里射出来的光芒却令人胆寒。那还是半上午,这楼里住的人大多不在家,
只有几个婆婆,吓得都躲在家里不敢吭声。双方厮杀了一阵,一伙人打败了,逃向
远郊的一片山林,另一伙人也紧随其后地追赶而去。到了中午,有人在后面的臭水
塘里看见一个浮在水面上的脑袋,头发漂着,像是一种水草。几个胆大的人把他捞
了起来,早已死了,胸口插着一把刀。
叶伶芳那天上午也不在家。回来时,那个男孩的尸体已经拖走了,地上只有一
片水渍,是从尸体身上淌下来的,还可以辨认出哪里是手、哪里是脚,头则是微微
侧向一边的。围观者还没有散尽,一个老婆婆战战兢兢地讲述着事情发生的经过。
此刻,叶伶芳在这样的黑暗中摸索着,又想起了那一汪水渍,一个隐约的身影比一
具真正的尸体还要觉得可怕,她家住在五楼。还在二楼上,她就大声叫喊起来:
“冬冬,开门啊,妈回来了!”
一条狗叫了起来,在很远的地方叫。
狗一叫,叶伶芳就没有刚才那样害怕了,在寂静的暗夜里,任何生命发出的声
音,都会让人觉得亲切温暖,甚至有一种支持。上了五楼,走到自家的防盗门前,
她笑了笑,自己的神经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脆弱了呢。把钥匙插进锁孔里,一拧,门
从里面反锁了。又按了一下门铃。稍过了一会儿,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