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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道别。夜色中的唐人街,各色风味的中国餐馆,都有着闪亮霓虹的招牌。一张写有卤肉饭的餐厅提示,让康停下了脚步,他推门进去坐了下来,点了一份卤肉饭。这饭不像当年吃过的那种卤肉饭,毕竟是离开了中国,多了些西式的口味。然而吃到嘴里,眼前浮现的却全是当年的回忆,康方才意识到几年之间兰的影子一直没有淡出过自己的心底。
康回国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学校找兰。有人告诉康,兰早在几年之前就结婚了,后来又离了,带着一个女儿,精神上一直很郁闷,给学生上课的状态也很差。两年前,她辞了公职,带着女儿走了,好像是回家乡去了。康怅然离去。以后为了公司的事情,康又开始忙忙碌碌,奔波在不同的城市之间。公司业务进展得越来越顺利,然而事业有成终是弥补不了康的那份情感缺憾。隔着岁月,对兰的思念反而越来越强烈。
康一直都没有结婚。在康三十九岁的时候,因为公司的业务亲自与客户接洽,他来到皖南的一个县城。洽谈结束后,康独自走在小城的街上。城市的繁华见得多了,小城的古朴却深深吸引了康。在街的尽头一个餐馆留住了康的目光,餐馆并不大,可是布局却非常奇怪,不大的空间分成了好几块,其中有一个被木板隔离的空间,里面有一张方桌,两张椅子,桌上的花瓶里插了一朵玫瑰花。方桌和椅子都显得很古朴,与餐厅里的其他陈设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第四部分:人淡如菊时梦里飞花逐流水(2)
餐馆的门口有一个大的牌子,上面写满了饭菜名,康一眼就看见了“卤肉饭”三个字。因为在所有的饭菜名当中,它是用另一种颜色的笔写上的。一个服务小姐走出来迎接康,问康是否需要用餐。康点了点头说要一份卤肉饭,服务小姐立刻笑着摇头,非常抱歉地指着桌上有玫瑰花的那个隔档说,卤肉饭是我们这里的特色,但是从这个饭店开张以来,我们老板就嘱咐过这饭只能卖双份的,而且一定要是情侣共同来吃,你瞧那个隔档就是特别为吃卤肉饭的情侣而设的,从来就是这样,我们不大好破例的。
这时,从饭店里走出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康只是看了一眼,就惊呆了,大脑一片空白,站在那儿有一刻不能思想。从店里走出的这个姑娘,像极了当年的兰。康看着眼前的姑娘,惊觉时光飞逝。只是一会儿,康似乎就明白了一切——眼前的姑娘就是自己多年以来念念不忘的兰的女儿,而他一定是马上就可以见到兰了。康掩饰住自己激动的情绪,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对姑娘说,我是你母亲大学时的校友,来这里办事顺便来看看她。康觉得自己这些话一点都没有流露出撒谎的痕迹,而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康甚至有点儿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姑娘微笑着把康引进店去,说稍等片刻,母亲有事先出去了,很快就回来。说完姑娘径直走到专门为情侣吃卤肉饭的餐桌旁,从花瓶里抽出那朵不再新鲜的玫瑰花,然后又进入里屋,拿出一束娇艳欲滴的玫瑰,选了一朵重新插入瓶中。她一边做着这些事,一边对康说,三年前我们在城里开了这家店,一开始我母亲就设了这个隔档,也有了这个外人看起来很不可思议的规定,这副桌椅都很旧了,母亲总是不肯换,问起缘由,她只是一笑了之。
康看着姑娘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姑娘大概有十四五岁,非常漂亮,胜过当年的兰。餐桌后面墙壁上有许多凌乱的笔迹,其中一行映入康的眼里:爱之相守,虽平淡,却真切,哪怕是与你所爱的人,安静地去吃一碗看似淡而无味的卤肉饭……
看见康对着墙壁上的字迹在发呆,姑娘接过话来说,哦,这些话都是来这儿吃卤肉饭的情侣们留下来的,接着姑娘又自豪地说,我母亲做的卤肉饭可好吃呢!你远道而来,待会儿一定会有机会吃的……
康无语,只是突然有些想哭。
这时,一对年轻的情侣从门外吵吵嚷嚷地走了进来,那个年轻的女孩硬拉着男孩走进吃卤肉饭的隔档,一面嗔怪着说,你总是不听我的,这次你要是肯乖乖陪我吃卤肉饭,我就嫁给你。男孩立刻讨好地说,当真?话语未落,女孩子倒先笑了起来。
康看着眼前的一切,也笑了,泪却流了一脸。
第四部分:人淡如菊时风起千千遍(1)
苗苗拿着那只碧绿的小水壶,站在四楼的阳台上。她在秋天的阳光里,轻轻地把细细的水珠喷洒到那盆不知名的花儿上。这个场面一直停在我的记忆里,所以我一直感觉我的年轻时代未曾老去。
喜欢苗苗是我十六岁时的事。
那年我上高二,苗苗从南通转学过来,全家迁到了杭州。第一次见苗苗是在一个下午的自休课上,我正戴着厚厚的框架眼镜,在草稿本上无聊地写写画画。
在家里,我那做普通工人的父母亲总指望我圆他们的梦想,就是希望我可以做个发愤图强的好孩子。但我知道,我注定要让他们失望。我这人做事素来没有求第一的想法,我只求不要倒数第一,所以关于发愤图强,我估计要等到我的下一辈。而我母亲最了解我的情况,她总说我的外表很书生,其实是一个大草包。我点头答应时,总是嘿嘿傻笑,算是默认。
那天见到苗苗时,我像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内心有略微的孤寂。因为我的旧同桌刚刚转学离开没有多久,但我并不认为班主任会把这个叫苗苗的女同学安置在我的旁边。因为我听说苗苗在南通上学时成绩是很拔尖儿的,而老师通常会特别优待学习尖子,怎么可能会安排她和我这种随时会“拖人下水”的差生为伍呢?
可是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说,苗苗同学,你就坐在李云翰同学的旁边吧。
我听了几乎要昏过去,和心情好坏无关,只是觉得太吃惊了,因为全班一人独占双座的还有两个同学,而且学习都比我强。所以,对于班主任的这个决定,我很是吃惊,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我一直都没有任何答案,我一度很无耻地给班主任安了个罪名,我以为他那天疯了。事实上,多年后偶然说起,我母亲才告诉我,是她去求的班主任。她恳求老师可以安排个好学生救救家中的“倒霉蛋”,我当然就是那个“倒霉蛋”了。
我就这样和苗苗坐在了一起。
但我并不快乐。因为没多久,我就听说了苗苗的很多事,她不仅学习好,而且家境非常优越。她爸她妈都是上过大学的人。联想到自家的情况,我真是觉得自卑,父母都只是念到初中,脾气暴躁,尤其是我父亲,我几乎是在他的暴打中长大的,还好,他始终没有把我打死,懂得在关键时刻给我留口气,我要感谢他,因为我知道他是爱我的。初三时父亲从工厂下岗了,他的锐气大减,从此不再打我,整日借酒消愁。
基于这些原因,我也是个有暴力倾向的孩子。我没有要好的朋友和同学,在班里也不和大家来往。我喜欢和人打架,路见不平,也爱拔刀相助,虽然常常被他人揍得鼻青脸肿,但好了之后,一切又照旧。这样的做法,最大的效果是可以缓解我的自卑情绪。
我极少主动和苗苗讲话,甚至很少正眼看她。可她很爱和我说话。她听不懂的杭州话,总爱来问我,每次,我都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苗苗讲话的声音很纤细,听上去甚至有点幼稚,但绝不难听,我心里暗想她比江南女子还要“江南”。有一天,下午的自休课上,她忽然悄悄地问我,李云翰,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声音很轻,像耳语。她那绵软而委屈的声音飘过来,我心里忽然一震,抬起头来看她。苗苗的头埋得低低的,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我的回答。
那是我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苗苗。
是黄昏,教室的玻璃窗上有夕阳的反光,斜斜照在苗苗红色的裙身上,映照得她脸上的皮肤愈加白皙和粉润。我愣了一下神,旋即就把头也低去了,我说,没有啊。她说,真的吗?我依然低头说,真的。然后我们都抬起头,相视笑了一下。
第四部分:人淡如菊时风起千千遍(2)
实际上,我从来没觉得她有多讨厌,尤其是经历了这件事以后,我对苗苗讲话不再像从前那样粗声粗气或不情不愿了,她说我人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