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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的酒似乎不应该离开好的诗。“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提到晚唐诗人杜牧的这首诗;很多有学问的人;都为诗中的“杏花村”究竟在什么地方;吵得不可开交。安徽贵池;湖北麻城;山西汾阳;都为将杏花村归自己所有;说得头头是道。山西人更是明目张胆地在电视上大做广告;活生生把杜牧笔下的杏花村据为己有。有充分的证据;可以证明杜牧的杏花村就在南京。迄今为止;记载杜牧在杏花村沽酒的文献;最早的一条应属宋代《太平寰宇记》;文中有关江宁的一条写道:“杏花村在县理西;相传杜牧之沽酒处。”杏花村的确切地址;应该是在“新桥西信府河、凤凰台一带”;这里在当年不但是风景名胜;而且是文人骚客沽酒的好地方。李白登孙楚酒楼;在凤凰台上饮酒赋诗;这孙楚酒楼和凤凰台都与杏花村毗连。明嘉庆年间编纂的《金陵历代名胜志》;也确证杜牧沽酒处的杏花村在南京无疑;并附诗一首:“江南春雨梦无垠;沽酒旗亭白下门;一自樊川题句后;至今人说杏花村。”樊川是杜牧的号;诗的意思是说;自从杜牧题诗以后;杏花村在南京地区争相传诵。其实杏花村究竟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往大白话里说;争来争去;无非一个名人意识在作怪。杜牧是名人;名人写了名诗;这是最好的广告。我在这里引证杏花村原址在南京的资料;只是想借此说明南京人喝酒的悠久历史。南京人好酒;这一点也不奇怪;六朝金粉;当然是少不了酒这玩意。秦淮胜地素有“酒池肉林”之称;“杏花村里酒旗斜;墙里春深树树花”。一位台湾朋友来南京;看见不少餐馆都以某某酒家命名;感到吃惊;说在台湾;称酒家难免有色情嫌疑。我听了觉得好笑;酒是色媒人;会这么联想也不奇怪。不过南京的酒家之名;可是大有来头;杜牧诗中“借问酒家何处有”的酒家和“夜泊秦淮近酒家”的酒家;恐怕不会兼做皮肉生涯。虽然妓院里也有酒喝;但是酒家和妓院还是有明确的分工。和喝茶一样;南京人对于喝酒;也是鉴赏性的。南京人爱喝酒;只是爱喝;但是算不了造酒的高手;南京本地并不出什么享誉中外的名酒。南京是一个巨大的酒消费市场;想喝酒;自然有各地的名酒供其享用。这地方出的更多的是喝酒的人。很多人到南京来定居;十分自然地就把各地的饮酒习惯;引进到南京来。南京的地产酒没有什么竞争能力;杏花村真出好酒;别处也不会来争这块牌子了。当年从紫金山上流下一股泉水;名叫霹雳泉;据说那水极适合酿酒;生产的一种名叫“卫酒”的酒也曾风光一时;可惜南京地方太大;小小的一股泉水产不了多少酒;很快就被外地的名酒淘汰。大诗人李白当年在南京孙楚酒楼喝的酒;叫“金陵春”;喝完了便写诗;诗写了便流芳百世。“白门柳花满后香;吴姬压酒唤客尝”。我奇怪的是;南京人真缺少做生意的天分;既然现在已经有了“孔府家酒”;已经有了“孟府家酒”;甚至还有“曹雪芹家酒”;南京的酒厂;为什么不旗帜鲜明地把这块“金陵春”招牌打出来蒙蒙人?要说喝酒;李太白总比孔夫子和孟夫子内行;比曹雪芹更强得多。李白斗酒诗百篇;多么现成的广告文字。南京人真要存心挖掘;可以有许多酒文化的文章可做。宋朝时的南京就设有四大酒库;分东酒库、南酒库、北酒库和公使酒库。到了明清两代;南京的酒风更盛;到处都有酒楼和酒家。朱元璋曾“命工部建十楼于江东诸门外;令民设酒肆以接四方宾旅”。喝酒在南京曾是一件十分深入人心的事情;它成了老百姓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值得一提的是;历史上能让老百姓喝的酒都不会太贵。对于那些贩夫走卒来说;买一醉花不了几个铜板。南京的酒家很善于囤积外地的好酒;民国时候的老万全酒家;特制了一种贴自己商标的方酒瓶;再转卖给各处的酒楼餐厅;它主要经营绍兴酒;也兼营洋河一类的高粱酒。老万全藏的绍兴酒;历史悠久的可达三四十年;这样的陈酒即使是在绍兴本地也很难找到。陈济民等先生编著的《金陵掌故》一书;记载了南京老百姓有喝节令酒的风气。南京人永远有一种浪漫主义精神;爱喝酒;爱在不同的节令;喝不同的酒。浪漫主义者常常不怕麻烦;譬如在端午喝“菖蒲酒”;在重阳喝“菊花酒”;到了新年喝“屠苏酒”。这些酒的制作不太难;但也不太省事;共同点都有些像药酒。“菖蒲酒”是用菖蒲煎汁和曲米酿成的;而“菊花酒”和“屠苏酒”都是在酒中加东西泡制而成。很多爱喝酒的人反对喝药酒;觉得外加的药味;改变了酒的原香。但是南京人无所谓;因为南京人喜欢新鲜;不愿意总是盯着一种酒喝。南京人还爱喝一种锅巴酿制的酒;这种酒有一股焦香。《金陵岁时记》记录了唐朝孙思邈研制的屠苏酒方;这一配酒的方子显然曾在南京广为流行。配方如下:赤木桂心七钱五分;防风一两;菝葜五钱;蜀椒、桔梗、大黄各五钱七分;乌头二钱五分;赤小豆十四枚;将其共研为末;以三角绛色袋装好;除夕夜悬井中;初一清晨取出;放置酒内;煎四五沸既成。屠苏酒是在大年初一的早晨饮的。要不然王安石也不会留下“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这样的名句。孔夫子的后人;《桃花扇》的作者孔尚任就饮过南京的屠苏酒;他留下的诗句是:“叠饮屠苏杯;围炉循俗例。”据说饮屠苏酒有一套传统的喝法;喝酒时要面朝东方;“自少至长次第饮之”;年少的先饮;年长的后饮;取旭日东升、蒸蒸日上之意。孔尚任诗中的俗例指的就是这种饮酒习惯。说到喝酒;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古人喝的都是度数偏低的米酒;也就是民间所谓的老白酒。喝六十度的烧酒是近代的事情。譬如我父亲爱喝的就是苏北的洋河和双沟酒;很长时期内;这两种酒在南京的大店小店里;都有零售的卖;价格是1。37元1斤。这价格保持了很长时间。小时候;我常常为父亲去买酒;“文革”后期;这两种酒一度很紧张;逢年过节;要凭票才能供应。父亲常常向熟人讨酒票;那年头还没有假酒一说;而我父亲的喝法;也是和许多嗜酒者一样;只要有几粒花生米;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独酌或是和老朋友一起喝;从来没见过他和谁斗过酒这些年;有机会常在外面跑;屡屡碰到一些酒中英雄;喝起酒来;那酒直截了当地往胃里倒;只是斗气;也无所谓品滋味;能喝完全是因为胃好。从这一点上;我看出了传统的南京人喝酒的与众不同处。南京人能喝酒;我觉得主要特色不在于量大;南京人不是酒中的好汉侠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那不是典型的南京人的做派。地道的南京人喝酒;依然还是《儒林外史》中的那种喝法;没有什么菜不能下酒;剁半只鸭子;买几块或香或臭的豆腐干;就行。喝酒就是喝酒;没多少穷讲究。南京人喝酒;带有很浓的个人主义色彩。拎一瓶酒;兴冲冲地回家去;用小酒盅;一杯接一杯;讲究随意;讲究尽兴。量经济能力喝;就身体状况喝;不逞能多喝;也不逼着不会喝的人喝。如今;那些在家门口的小店里;往家里一瓶接一瓶带“分金亭”的男人;才是真正爱喝酒的人。这酒经济实惠;禁得起穷人喝;禁得起手头不宽裕的人经常喝。我虽然不善饮酒;却十分乐意看别人很文静地喝酒。譬如我的父亲;喝酒便十分文静;我父亲的那些老朋友;喝起酒来;基本上也都是文静的。喝酒是自己的事;自己喝好了就行;没必要去强迫别人喝。喝酒有许多流派;南京的这一派;不喜欢闹酒。南京人其实是喜欢喝便宜的酒;这是因为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