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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矛盾了,因为不怎么见面,而她们之间又产生了新的矛盾。总之大家跟我走之前过着一样的生活。我的上铺说,”你的身上有气味。”我在鸟村,很少洗澡。
非但如此,我站在水房里,想,我已经很久没用过洗面奶了。想起洗面奶这种东西,顿觉恍若隔世,生命无常。摸摸脸上,手感很粗糙,我知道我一定是有点老了,我不知道是否能够恢复青春,可能很快就要不漂亮了。
这些都不管。我去我报考的Q大交报名费,填表。走在校园中,很多人看我。我知道那一定是因为我美。我的绿色大衬衣从灰色外套下面拖下来,踩着铁钉圆鞋,旁若无人,像一只艺术的鬼。在那里,按照学校的规定,我照了一张数码相片留在表格和准考证上。准考证寄来的那天,我看着它呆住了。照片很大,占了半张纸,乱发拂着我的脸,眼神清澈、坚定、迷离,我想在我短暂的美丽马上就要消逝之前,有这样一张照片也是值得的。
报完名后,我越来越用功地复习功课。我们曾在鸟村村口彻夜长宴,狂歌痛饮,并一路走到天明,心中澄澈,但是现在,我要努力学习,其他一切离我远了。吃饭的事,居然自己生出了办法。我有个电饭锅,每天中午把米填在里面,待其煮熟,在上面焖上一只熟食鸡,或者超市里卖的成品菜,如元宝肉——很多个鸡蛋和肉。这饭由我和老冯分着吃。我们都吃的很多,我学习便有了力气,他也胖了。我每天中午起床,晚上跟朋友们玩一会,再学习到两点钟左右。
然而,有一件事让我发愁,就是我快要身无分文了。如果彻底没有钱,倒是也可以活下去,然而会心里不塌实,想起这个事情我的心就咚咚跳,因为没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我要考试了呀。
并且,村子里其他人的生活也越来越陷入窘境。情况最好的是李子,他靠着钱小静课余给一个书商当秘书的收入,勉强可以活下去。老冯已经很久没有找到工作了,李冰更是一如既往地一贫如洗。于是他跟老冯商量,按照小锣的办法,到各个大学卖唱去。他们去了几天,收入勉强还好,可以支持一两天的花费。大家高兴地坐在地上数那些零钱,李冰不停地喝酒,一边说,”快要没有酒钱了,快要没有酒钱了。”这天傍晚,天快要黑了的时候,李冰和老冯回来了。他们满脸愁容,尤其是老冯,一言不发,坐在床边上喝酒。我问,”你们不是去卖唱了吗?”老冯没有说话。
这天晚上,大家照例聚在一起时,老冯讲他们下午的经历。他们去著名的Q大卖唱,所有人都在上自习,教室里很安静。他们去唱了一个教室,还没有怎么开始,就有学生到楼下保卫处告了他们。于是就有人上来管了。他们说了些难听的话,要上报公安局,看在老冯是个”残疾人”面上,就缓了会,他们还询问了他俩的住处和来历。李冰和老冯好不容易才从那些人那里跑出来。
老冯说,”都是小锣,他前几天去Q大唱过,已经引起校方的注意了。”李冰说,”他们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高晓松。”老冯没说话。过了一会,他说,”他们说,你一个瞎子到处乱跑,这是学校!你家里还有亲属吗?就是这样。就是这样,整个世界是一片的黑暗。”他摸出《圣经》来读,纸页沙沙有声。
一天,村子里来了个叫孟来的年轻诗人。他不善言辞,行为木讷。他是来找老冯的,跟他谈诗歌。他走之前,塞给了老冯500块钱。孟来走后,老冯把钱给了我。我说,”老冯,你拿着吧。”他说,”你拿着,这是咱们俩望后的饭钱。”我没有再说话,从那以后直到考试,我们都没有断过粮。
考试的日子到了,钱小静让我住在她的宿舍里,因为P大离Q大很近。我坐车经过Q大,看见Q大毫无生气地躺在冬天的尘霾下,心里很凄凉。考试那天,钱小静让我穿上了她的大红羽绒服。我把自己弄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地,走上了Q大的考场。
那天的考试中我真可以说是咳珠唾玉啊。那些题目,就好象专门为我设置的,我看到了它们,就仿佛看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尤其是那篇作文,我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写完交上了。
走出考场,我仿佛觉得自己必定金榜高中,于是见到了自己在Q大读书的样子,到那时候,我一定让我的兄弟们一个一个都过上好日子,我自己当然也得过上好日子,这一切都得慢慢来。
那年冬天,我短暂地回了趟家。我的铁钉圆鞋已经裂了口,它实在太脏,我妈妈就把它擦干净了。擦干净以后,这鞋子居然呈现很庸俗的形状,远不如我以为的那么美,而且很显然是一双男鞋。我想了想,就把它扔掉了。
鸟村故事鸟村之外的鸟世界
在鸟村生活真的是很快活,可以穿着破衣服,蓬头垢面,到处游荡,不着边际。正如杨志民的话,我们只是没有钱,倘若有钱,世界上就再也没有像我们一样幸福的人了。我,杨志民,赵风,老冯,李子,钱小静,我们坐在村口的小饭馆里,送别李冰。李冰要走了,他要离开鸟村。他为什么走的?我不知道。因为他这个求蛋活在世界上,就是为了这么走来走去。他走来走去也不找什么,就是走来走去。他在这里住不下去了,就走吧。
我说,”应该把何草也叫来,一起喝酒。”
钱小静说,”他估计刚刚吃了药,那药让他发困。他每天晚上八点吃药,然后就要睡觉,出不了门了。”
然后又说,”即使他没吃药,也不能让他喝酒。”
我说,”对!对了,何草不能喝酒。他的病,还能治好不?”
钱小静说,”他发现的早,应该可以。只是这病是他心理上的,一个人感到彻底的绝望,而且他又不是那么浅薄,连我们都知道这世界是不可救药的……”
赵风说,”何草?他不是病了么?”
远处走过几个贼眉鼠眼的后村人,我指着他们说,
“都是他们!还老欺负何草。”
钱小静说,”何草的病也不是因为这个。他有很深的绝望,这阵子我总在想,他完全符合我心中的圣人的理想。”
李冰说,”行了,我都要走了,你们还何草何草说个没完。朵朵,哥明天就要走了,跟哥喝个酒。”
我说,”哥,喝酒。”
然后我说,”你以后还是少喝一点吧。”
李冰说,”能喝一天算一天,能喝多少算多少。”
我说,”那你成天喝啊喝啊。”
他说,”不喝酒我干什么去啊。”
李子说,”李冰就是这样,从早上就喝,然后就开始了晕乎,然后,不管喝多少,都是维持着这个晕乎的状态。他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老冯说,”再来四瓶啤酒!”
李冰是第二天晚上的火车,下午,李子去送他,他俩经过我的门前,我说,”李冰,你走啊?”他说,”是,走了。”他手里没有拎啤酒。我说,”好好走。”他说,”以后就见不到了。”我说”见得到!见得到!你那本子上不是有电话吗?”李冰说,”那好,我走了。”
我站在门口送别李冰。他像往常一样苍白,手一直在抖。我想起了大家背地里的议论,他们说李冰这个人是个酒精中毒,所以他的手是抖的,眼神也不对,说话也满口胡言乱语,把幻想和现实混为一谈。想到这里我觉得这人已经完了,但是,即使他不中毒,他也会完的,怎么样都会完了的。
李冰走了以后,小乔夫妇也因为找不到工作而走掉了。老冯也没有工作很久了,寒假我回了家,回来后听说他去了西藏。
所以,寒假我回来时,加上何草也回家了,村子里剩的人已经不多。因为人少,小锣也不怎么来了。就这样我等来了我考研的成绩。我的分数奇高,高居第二。这下没有问题了,虽然蹉跎了很久,但是路上居然还是有元宝可以捡,我还有个研究生可以上。
等我上了研究生以后,我一定好好努力。因为,因为我在鸟村荒废的时日中,已经感到了生命无常,我对整天谈论的理想已经厌倦,虽然我害怕这个世界,害怕进入,我对小静说,”这是个坏世界。”但是我还年轻,虽然感觉到老,但我知道我22岁,还有漫长的岁月不知道怎么打发。那就做点别的事情吧。不为无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