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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物实验?”我愤怒地把协议书扔了回去,“您让我把父亲当成药物实验的对象卖出去吗?”
“虽然您可能认为这在道德上构成问题,但事实上并非如此。”文森特医生从地上拾回了协议书,在桌上抚平它,“每一个参加药物实验的人员都会得到相当的报酬,不但能够补偿您父亲的医药费,还能因此免费治好他的渐进性痴呆,对于你们来说不失为一件两全其美的事。”
我试图使自己慢慢平静下来思考他的话。
“罗伊丝小姐,我想您应该改变对药物人体实验偏颇的看法,事实上每种药物在正式投入使用前都必须经过这种实验,而您,也肯定是它的受益者。”文森特医生走过来,再次把协议书递到我面前,“您不必为良心会受到谴责而担心,这是个医学和药物获得飞跃发展的时代,医疗和药物水平都达到了前所未有高度。不过人们只看到了表面,事实上新药物越多那就说明对药物的实验越多,所以不是您一个,而是很多人都在做这种选择。我明白,在个人道德和社会利益之间选择会很难,可是,我相信您知道什么是最有利的答案。”
我并没有去接协议书。
“想想吧,您的父亲也许会因此得救,您的债务也可以免去,当然受益的还有将来千千万万因为这药而得救的病人。”文森特医生温和地劝说着,用一双淡蓝的眼睛盯着我,“亲爱的小姐,我相信您会同意我的意见。”
医生再次把协议书塞进了我的手里,“您可以考虑一下。”医生说,“当然,最好在您父亲病情恶化之前。”
(四)
十九点三十分,我下班。
雪下了一天,整个世界都是白的,我决定从岸上走回去,穿过挂满节日彩灯的街道。
街上人很多,喧闹而繁华的世界,商场的门口有红衣的圣诞老人,派发节日的礼物,广场的中心站着白衣少女,她们捧着乐谱在低声唱着圣歌,“主啊,听我诉说……”
蓝色小车在我身后的街边停下了,是麦杰,他身边坐着一个小女孩,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睛里仿佛有一层白膜。
“我送你一程。”麦杰说。
我坐进他的车。
“这是茜茜,你见过她的妈妈,就是今天早上的那个女人。”麦杰指了指身边的女孩,“我还没有告诉她那件事,她一个人在家,所以我带她出来买点食物和衣服。”
茜茜从前面的座位向我转过身来笑,她的眼神不在我身上,我想她是盲人。
我伸出手拍拍茜茜的头,“你好,我叫罗伊丝。”
“你们是恋人吗?”茜茜问。
贫民区的孩子有时候不太懂得对陌生人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而瞎了眼的孩子,通常感觉又是相当敏锐的。
“以前是,”我回答,“现在是朋友。”
麦杰没有作声。
“你准备告诉她那件事吗?”我问麦杰。
“等一会儿,等会儿会告诉她的。”麦杰从观后镜看了我一眼,“很漂亮的手套。”
我带着白色绒线手套,纸袋中的一双。
“妈妈送的,一年一双,我今天一次全收到了。”我苦笑一声,看自己的手。
“你还是爱她的吧?”
“我也不知道。”
麦杰沉默了一阵,他问我:“比利住哪间医院?”
“康奈尔儿童医院。”
麦杰把车缓缓滑到街边,街那头是康奈尔儿童医院。
“我并没有请你帮我决定什么事情!”我有些生气。
“下去。”麦杰没有回头。
我没动。
麦杰打开驾驶室的门,从车那边绕过来,打开我旁边的门。
“过一个小时我来接你,下去吧,我还要照顾茜茜。”他温和地说。
我走下车。
麦杰把车开走了。
雪已停了,但风却把雪末从医院的楼顶吹了下来,撒在我的头上和脸上。
我感觉很冷。
(五)
比利有双清澈的眼睛,隔着无菌室的玻璃,我看到他正小心地窥视我。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间无菌室。”妈妈说,她想站在我的身后,但这一举动会让我不安,她发现了,往旁边挪了挪。
比利在砌积木,他的手脚都很纤细,脸色是那种没有日晒的苍白。
“你已经告诉过他我是谁了吗?”我问妈妈。
“还没有,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他。”妈妈回答。
我也不能肯定。
“比利,过来。”我把手伸进无菌室前的橡胶手套,那使我可以把手伸进无菌室里的空间。
比利走过来,他的脸上有一种好奇的神情。“姐姐,你是新来的医生吗?”他走过来,把手放进我的手中握着。
比利的手很小,我不知道它是否很柔软,因为隔着厚厚的手套。
“不是。”
“那是新来的护士吗?”比利还是很好奇,他用手轻轻地捏我的手,但我却没有被触摸的感觉。
“我是你的朋友。”我说。
我从来没有象这一刻一样深深体会到什么叫隔膜,难道那便是这样一种明明握在手里却没有感觉的意思吗?
比利把手放进无菌室向外的一双手套中,那是他专用的手套,隔着手套,他把手伸进了我们的空间。“姐姐,换我了。”比利渴望地摇着手。我把头挨近些,于是,他用那双带着手套的小手开始抚摸我的脸。
那是一双好奇的小手,我的脸上感觉到橡胶那边传来的弟弟的体温。
从那一刻起,我知道比利是我血脉相连的弟弟。
走的时候,比利让我把脸贴在玻璃墙上,他在那边吻了我,我成了他的新朋友。
“真的不需要我告诉他你是谁?”送我出医院的时,母亲问。
我摇头。
“为什么?”
“因为我救不了他。”我说。
母亲张开手臂,她希望我拥抱她然后吻别。
我没有拥抱她,也没有吻她。
“为什么把比利生下来?怀孕的时候应该做过基因方面的例行检查,你该知道他是个有病的孩子!”我质问母亲。
“是的,我做过检查,但我不能用那种东西来决定他的命运,他有生下来的权利。”母亲失望地收回手臂回答我,“他是遗腹子,而且神也不会答应的。”
母亲和父亲虽然最终没有使我也成为神的仆人,但他们终其一生追随着神,母亲决不会违背神的意愿去堕胎。即使是痛苦的人生,也是神给予的,父母亲是这样认为的,也是这样承受一生的。
他们同样以这个信念给我们选择了人生。
接我的车在街边等着,是麦杰的母亲阿尔曼夫人,茜茜坐在她的旁边。
“我在附近买东西,麦杰让我带茜茜回家,顺利送你回去。”阿尔曼夫人温和地对我说。
“麦杰呢?”我坐进车里,问阿尔曼夫人。
“他说局里有事要赶回去,好象是茜茜母亲的事。”
茜茜样子很奇怪地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是超越她年龄的漠然,我想麦杰已经把事情告诉她了。
“可怜的孩子,她受的打击太大。”阿尔曼夫人同情地看了茜茜一眼,发动了车,“麦杰让我带她回去过节。”
雪又开始下了,我看见母亲仍然站在医院的门口眺望这边,她的影子一直在那里直到被雪和黑暗吞没。
“我听麦杰说你不打算来我家参加PARTY?”阿尔曼夫人问。
“是的,我有点事。”我心不在焉地回答,望着观后镜中消失的母亲的影子。
“是因为我和麦杰父亲的原因吗?”迟疑了一下,阿尔曼夫人试探着问,“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不,不!”我笑了,“您是对的,毕竟麦杰是独子。”
“罗伊丝,你从没恨过我?”阿尔曼夫人犹豫地问了一句。
好久,我答道:“刚开始恨过,现在不恨了,因为纵容我们是不对的。”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我是你,也会反对,那不关任何人的事。”我回答,“事实上我并没有承担那种家庭责任的能力,我该谢谢你使我免于后悔。”
从观后镜中,我看到阿尔曼夫人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
“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原谅我,我毕竟是个母亲。”她说。
我把手放在阿尔曼夫人肩上,“夫人,真的,我不恨你。”
我没有恨的权利。
再次路过广场的时候,少女们的圣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