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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寂寞,是最耐听的音乐。它是听觉的休战状态,轻柔的静谧俯下身来,拢慰受
伤的耳朵。我欣然摊开东坡的诗集,从容地咏味起来。正在这时,心头忽然像给毛
刷子刷了一下,那哞声又开始了。那冥顽不灵的苦吟低叹,像一群不死不活的病牛,
又开始它那天长地久无意无识的喧闹。我绝望地阖上诗集。还只当是休战呢,这不
是车轮鏖战,存心斗我吗?我冲下楼去,沿着那叵测的阴沟侦察了一周。至少有七
八只之多,听上去,那中气之足,打一场消耗战绝无问题。它们只要一贯其愚蠢,
轮番地哼哼又哈哈,就可以迫待劳,毁掉我一个晚上。
我冲回楼上,恶向胆边生。十分钟后,我提了满满一桶肥皂粉冲泡的水,气喘
咻咻地重返阵地。近处的铁格子盖下,昨夜以为肃清了的,此刻吼得分外有劲,像
在嘲弄我早熟的乐观。是原来的那只秋毫无损呢,还是别处的沟里又扑来了一只?
带着受了骗的恼羞成怒,我把一整桶毒液兜头直淋了下去。沟底溅起了回声,那怪
物魇呓了两声,又装聋作哑起来。我又回到楼上,提来又一桶酵得白沫四起的肥皂
粉水,向一盖一盖的空格灌了下去。一不做,二不休,又取来滴滴涕,向所有的洞
口逐一喷射过去。
这么折腾了一个多钟头,我倒是累了。睡到床上,还未安枕,那单调而有恶意
的哼哈又起,一呼群应,简直是全面反击。我相信那支地下游击队已经不朽,什么
武器都不会见效了。
第三年的夏天,之藩从美国来香港教书,成为我沙田山居的近邻,山间的风起
云涌,鸟啭虫吟,日夕与共。起初他不开车,峰回路转的闲步之趣,得以从容领略。
不过之藩之为人,凡事只问大要,不究细节,想他散步时对于周围发生的一切,也
只是得其神髓而遗其形迹,不甚留心。一天晚上,跟我存在他阳台上看海,有异声
起自下方,我存转身去问之藩: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
“哪有什么声音?”之藩讶然。
“你听嘛,”我存说。
之藩侧耳听了一会,微笑道:
“那不是牛叫吗?”
我存和我对望了一眼,我们笑了起来。
“那不是牛,是牛蛙,”她说。
“什么?是牛蛙。”之想吃了一惊,在群蛙声中愣了一阵,然后恍然大悟,孩
子似地爆笑起来。
“真受不了,”他边笑边说,“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单调的声音!牛蛙!”他想
想还觉得好笑。群蛙似有所闻,又哞哞数声相应。
“这种闷沉沉的苦哼,一点幽默感都没有,”我存说,“可是你听了却又可笑。”
“不笑又怎么办?”我说,“难道跟它对呼吗?其实这是苦笑,莫可奈何罢了。
就像家里来了一个顽童,除了对他苦笑,还有什么办法。”
第二天在楼下碰见之藩,他形容憔悴,大嚷道:
“你们不告诉我还好,一知道了,反而留心去听!那声音的单调无趣,真受不
了!一夜都没睡好!”
“抱歉抱歉,天机不该泄漏的。”我说,“有一次一位朋友看侦探小说正起劲,
我一句话便把结局点破。害得他看又不是,不看又不是,气得要揍我。”
“过两天我太太从台北来,可不能跟她说,”之藩再三叮咛,“她常会闹失眠。”
看来牛蛙之害,有了接班人了。
烦恼因分担而减轻。比起新来的受难者,我们受之已久,久而能安,简直有几
分优越感了。
第四年的夏天,隔壁搬来了新邻居。等他们安顿了之后,我们过去作睦邻的初
访。主客坐定,茶已再斟,话题几次翻新,终于告一段落。岑寂之中,那太太说:
“这一带真静。”
我们含笑颔首,表示同意。忽然哞哞几声,从阳台外传了上来。
那丈夫注意到了,问道:“那是什么?”
“你说什么?”我反问他。
“外面那声音。”那丈夫说。
“哦,那是牛——”我说到一半,忽然顿住,因为我存在看着我,眼中含着警
告。她接口道:
“那是牛叫。山谷底下的村庄上,有好几头牛。”
“我就爱这种田园风味。”那太太说。
那一晚我们听见的不是群蛙,而是枕间彼此格格的笑声。
一九八○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