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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好像很喜欢何今这模样,他不但得到了他们的同情,也开始有了些人缘。
二
第四部分:虎皮搞不懂的道理
一天傍晚,何今在船坞的悬梯上爬上爬下画了一整天,下来的时候已经感到非常疲倦。他慢慢从船坞走上岸,在沿江的石梯小路上蹒跚。正在这时,他突然在秋凉的晚风中听到了大提琴在河面上颤动的声音。何今细心地听,却怎么也想不到,那声音竟然是圣·桑《天鹅之死》的旋律!他惊奇了,惊奇得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何今站在石梯上一动不动,大提琴那浑厚动人的声音在薄暮间悠扬回荡,那颤抖的哀鸣无疑振荡了他孤独的身影。是啊,好多年没有听到过了,好多年了!怎么也想不到这里竟然敢播出这样的乐曲。他记得自己在少年时候,刚听到这乐曲就有一种切肤的感悟,他不知道流过多少眼泪,还曾经号啕大哭。何今此时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就想去寻找发声之地。
他急急地跑过小路,走过石桥,看见一排排依山而建的工人宿舍。他发现在青工宿舍的一扇开启的门里透出昏暗的光,一架破旧的留声机就大大咧咧地放在窗台上。当何今靠近的时候,突然听到几个女工竟嘻嘻哈哈地叫了起来:“他妈的资产阶级,真是难听的靡靡之音!”随着“批判,彻底批判,再批判一回!”的呼叫,《天鹅之死》的旋律又一次放了起来。
何今听见这大声呼叫,好像突然被尖针刺扎了一样,两耳一阵嗡嗡,不知怎么竟逃跑似的飞奔了起来。他一口气跑到了旁边的山梁上,在山梁的草地上坐下来之后还不知所以。他慢慢镇定了下来,干脆就瘫软地躺了下来。淡淡的清风拂面而过,《天鹅之死》又一次次从那闪动着昏暗光斑的窗户里飘来,那唱片已有几处发潮,然而正是那被扭曲了的声音,更加深深地触动了他的心灵。在此时此刻,大提琴低沉的共鸣穿透了灰暗的夜空,随着缓缓流淌的江水,一直透进缥缈而苍凉的暮色里。
尽管何今非常伤感,可他依然能清晰地听见那群女工笑闹的声音:“他妈的资产阶级的音乐,要反复批判,一定要批判到底!”“那个什么圣·桑是什么东西,我们一定要查出他的祖孙三代,一定要揭开他的画皮!”
女工们一遍一遍地放着,又一遍一遍地骂着,何今也能从他们的笑闹中感悟到一种无奈的悲哀,正是因为这不可名状的幽默,竟然让他扑在草地上呜呜地大哭起来。何今是好多年没有哭过了,在这河岸的山梁上,在这四周无人的此时此刻,把自己所感悟到的孤独和悲凉尽情地哭出来吧!为了不幸的亲人们;为了在那风雨迷茫的大街上瑟瑟发抖的老人们;为了那迎着针刺般的冷雨向着黑暗空灵的嚎叫!任凭眼里的泪水顺着耳根滴落在毛茸茸的草茎里。
天空已开始幽暗,何今也开始感到有些晃晃悠悠,他仿佛在天际里看到了迷茫的繁星,那繁星不断闪烁,萤火虫似的,萤火虫似的……
不知在什么时候,何今好像听到身边有几下轻盈的脚步声。当他惊醒过来的时候,在模糊中竟看见了一个穿工装的女孩正站在他的面前。何今猛地坐了起来,却仿佛还在萤火虫似的梦里。
“对不起,吓着你啦。” 站在他面前的女孩压低了声音说。
何今缓缓地坐了起来,虽面容模糊却也能看见这是一个披着长发的年轻女工,这女工好像就是在门窗里放留声机的。何今一时不知所措,低着头说:“没有,没有。”他声音很小,几乎是自言自语。
她说:“你哭了?”
何今依然低着头:“没有。”
“我看见你站在我们窗户前面又跑了,你为什么要跑?你奔跑的样子好像很害怕,你真的害怕吗?你害怕的样子实在叫人有些好奇。”
何今开始沉默。
“你为什么要哭?”
又是沉默。
“你经常哭吗?”
何今说:“没有。”
山风吹起了女工的长发,只见她利索地把头发拢了一下说:“这年头,有什么好哭的,好歹都得活下去。你认为我们放的音乐好听吗?” “不知道。”
“你们这些知识分子就是胆小。这年头,胆小没意思。”
“你们呢,你们不也胆小。不过你们不同,你们聪明,你们是工人。” 何今不知从哪里鼓起了说话的勇气。
女工抿嘴笑了起来,山风又一次吹拂着她的长发,何今感觉那飘动的长发有些让人婆娑迷离。
“你们不怕揭发吗?”何今好像也为他们有些担心了。
女工笑着说:“谁去揭发?工人?我们不像你们知识分子,里面的叛徒那么多。再说,我们是批判,批判的东西里面也有好听的。你能把好听的说成不好听?我们就不懂知识分子什么都喜欢弯来拐去说那么多大道理,动辄就上纲上线,把声音也说成了你死我活的东西。”
何今抬起头来,惊异地望着这胆大自如的女孩。过了一会他说:“我也不懂,知识分子很多,那也不都是……”
“听说你是大学来的。”
“还没有毕业,是学美术的。”
“我去看过你画的画,好多人都说你画得不错。有人看见你每天从早到晚爬上爬下,中午也不休息。你要是我们这里的工人,早就当模范了。他们都说你老实,有人说你是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哩!”
“我是‘牛鬼’。”
“我们知道。‘牛鬼’就是‘牛’,叫你没天没夜像牛一样干活还要让你服服帖帖自认改造。把人弄傻了就能成‘鬼’,把‘牛鬼’弄去劳动不用半夜起来学鸡叫,比周剥皮整长工还要省事哩!我看你年纪轻轻就胆小怕事,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我不知道。他们说我出身不好,还写了反动标语。就成了‘牛鬼’。”
“我就搞不懂,你们知识分子里边的那些理论家,为什么要抢着来代表我们工人阶级,还说是我们的喉舌。我们和你们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把你们这些人弄成‘牛鬼’。这年头真有意思,竟然还弄出一套叫我们工人都搞不懂的道理。”
第四部分:虎皮青年女工
这是何今好多年来从没遇到过的谈话,这谈话除了让他害怕再也不敢说些什么,那女工直到山下的女工大声地呼叫才匆匆地离开。
女工走了,何今一直坐在草坡上,他感到一股股清凉的山风从峡口吹来,这山梁上有了馨人的清新。第二天傍晚何今画画回来,很远就看见那高高的山梁上飘拂的长发。他犹豫了,埋着头,心里咚咚地跳。他不敢抬头,更不敢再到那里去,急急忙忙径直向自己住的地方走去。第三天傍晚,何今画完了画又走过这里,他没有看到他想看又害怕看见的景象,然而他的心却依然咚咚直跳。就在他径直向招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