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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晚,萧秀娥临睡前,觉得小腹里有一泡尿憋着。一般都是在夜黑前,她要把它撒掉的,可是这天她忙着做题,把这事给忘了。去厕所的路要经过一个空洞而漆黑的长廊,走过这里,长廊就成了一个巨大的琴箱,萧秀娥的脚再怎么轻,也仿佛将琴弦拨动得如雷贯耳,拨动琴弦的脚越是急促,慌乱和恐惧就越是被无限放大。校园为了节能,休息日都会拉下电闸,萧秀娥借着晚霞的一抹余光解开了裤带。她刚要蹲下,一个身影就扑过来,一把便掐住了她的脖颈。她觉得她是在喊叫,其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下身发凉,知道裤子已被拉下来,凶手做这一切时,手脚麻利悄然无声,萧秀娥似乎已处于晕厥状态了。幸运的是,恶徒在唾手可得之时戛然止手,消失了。萧秀娥提了裤子几乎是爬回了寝室,插了门连灯也不敢开了。她想报警,可是电话只有门卫那里才会有。她蹲在墙角里,连哭声都不敢发出来,身上有多处抓伤,火辣辣的疼。然而事情并没有完,她的门又被人敲响了,她怕发出响声,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大气都不敢出,她在惊恐中熬过了可怕的一夜。
第二天,太阳升起来,树叶把阳光碎碎地筛进屋里。同学们陆续回到了学校,就在同宿舍的同学打开门的时候,带进了门口摆放着的一个咸菜瓶和两盒午餐肉罐头,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小条是一封很不规整的求爱信,皱皱巴巴的,像是在衣袋里装了很多日子,内容大至与天下所有的求爱信相当,不外乎“我如何如何爱你”等等,送条人的姓名端端正正地写在上面:杨季民。于是,一个少言寡语,瘦弱单薄看似纯净的男孩跃然眼前。
先是那份求爱信被公开,接着是萧秀娥的报案,校方从萧秀娥身上的抓伤和她惊恐万状的描述中分析,敲门声和厕所的作案在时间上非常吻合,便不加任何思索地把这个男生和案情连在了一起,萧秀娥也无法排除它们的因果关系。被人撕扯的那一幕就像一把烙铁,把男生那张瘦小纯净的脸死死烙在了萧秀娥的脑海里。这个男生从此不再瘦弱和单薄了,他的看似纯净,实则胆大妄为,丧心病狂。
事情就这么巧合地发生了,假如那晚出现的仅仅是门前的这些食物和信件,萧秀娥也许会暗喜,一颗孤独的心在暗夜之中被人爱着应该是一件温馨的事情,她会在羞涩中悄悄地还给他,或者悄悄地留下来吃掉。然而,一个飞来的罪恶,就这样,把一个学生的早恋变得黑暗和复杂了。
杨季民被带到了校保卫科的时候,吓得面如土色,以为他的早恋行为被暴露。当他得知自己被怀疑有流氓行为的时候,他镇定了,因为他什么也没有做。男生承认他夜晚来过学校,但死也不说他是去干什么。他很想守住他内心里的秘密。可是,当他看到保卫科的桌上放着他神圣的爱情信物,一瓶油炒咸菜和两盒罐头时,他在惊讶中突然大叫起来:“难道这与流氓行为有关吗?”他的喊叫太脆弱,没有人再去理他,没有人对他的申辩再感兴趣,校方只是在忙着给即将毕业的学生做高考准备的同时,对这个流氓学生草率做了处理决定。男生一直在不停地争辩,在他把学校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校方一拍桌子:“就算你没有,单凭你的早恋,学校就有权开除你!”他不叫喊了,没有愤怒了,一双迷惘的眼睛在一个少年的心中哭泣、流血。
萧秀娥受到了同学们的鄙视,她成了一个情感区域严重缺损女孩。好在萧秀娥考上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从此远离了那个多灾多难的家乡,远离了死去的和活着的亲人,当然还有那个恐怖的夜晚和那个倒霉的杨季民,美好的大学生活处处闪烁着她光明的前景。然而,光明的前景说变就变了。不可思议的是,萧秀娥落下一个病根,只要一紧张,她就会尿急,湿透裤子,可是蹲在厕所里,又尿不出来了。
杨季民突然出现在JG歌舞厅,一点预兆都没有。萧秀娥想,该来的终于等来了。可是他到底要用什么样的方式下手呢?他是专为那个冤案寻仇而来?还是碰巧来此寻欢作乐?萧秀娥不知道。她开始紧张了,一股尿液挤胀了她的小腹。
听人说他被学校开除以后,再也没有在溪县出现过,有人看到他在省外打工,挣了钱又回到了县城,在城边置办了一家麝狸养殖场,麝香味十里外都能闻到,他做麝香生意发了财。在溪县出了大名,听说他还给溪县一中捐了款,指名要为学校盖一间像样的厕所。看来,那个让他背了黑锅的伤痛,依然深深铭刻在心。
从杨季民的穿戴上,萧秀娥看不出他有多么富贵,只是觉得他胖了高了,五年前那张削瘦蜡黄的小脸如今变得方方正正,充满了一个男人混于世间的自信,他坐在歌厅吧台的高脚凳上,把半个过道都挡住了,起初他只要了一杯啤酒,喝了几口之后,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个笔记本写着什么,这让谁看上去都有点像一个不识深浅的小记者,急功近利想窥探些什么,曝曝光出出名的样子最遭歌厅这类不明不暗的经营者们反感了。萧秀娥担心他找挨打的时候即在眼前。
萧秀娥想,他要是真像人们说的那么有钱,完全不必孤身一人到这里来找她,他可以坐在他的办公室里,随便找几个人就可以把她这个坐台小姐摆平几个来回。
不过,从他的眼光看上去,目标好像不是很明确,有些游移不定,似乎正在极力地辨认她。难道他并没有认出她来?他看看写写的样子到底想要干什么?尽管在歌厅里,她是一张浓妆艳抹的脸,用的也是假名,但是,他再这样专注下去,早晚会认出她来。
“我决不能让他认出我来,我要在这座城里好好活下去,我要挣钱。把我姐的风湿病治好。”萧秀娥心里想着,就想回家了,她觉得今晚凶多吉少。
去年夏季的某一天,姐姐突然说要进城来看她,姐姐说她干不了活了,让萧秀娥上车站来接她。想不到,姐姐拄着双拐,人瘦得像一只鹤。
萧秀娥一直对姐姐瞒着她退学的事,说她大学毕业后,在一家国家机关工作,其实她白天在一家保险公司跑保险,晚上便在歌厅坐台。
今天刚买的两包中药还装在手袋里,原想从公司下了班,再到歌厅里坐坐,遮遮掩掩挣上一小笔就赶紧回去给姐姐熬药。可是却撞上了杨季民。她膀胱的压力越来越大,几乎成了迫在眉睫的事情,她得去厕所。只要一紧张她就想上厕所。
问题是,萧秀娥要想出去就得经过他的桌子,她简直怀疑他已经设下一个圈套正等着她钻呢。无奈中她又看到杨季民要了一杯泸州老窖喝起来,那是烈酒,喝它的人并不是很多。如此一来,这个人的离去就变得遥遥无期了。他喝白酒,分明是在壮胆,像这样仇恨在心的年轻人,喝了烈酒就会胆大包天。
在萧秀娥的周围,还坐着几个比她更妖艳的姑娘,她们也注意到了坐在巴台高脚凳上的男人。男人年轻,长着一张长方脸和两条长腿,属于T台上的男模那种。所有的姑娘都会认为他是一个性感的男人,就等着他的大手一招,便屁颠屁颠地去坐他的台。然而,姑娘们顺着男人的视线移到了萧秀娥的身上,可是她们却看到萧秀娥紧绷绷地僵坐在那里。一个姑娘靠过来:“别放过这个香喷喷的小男人。”
膀胱里的紧张局势越来越恶化了,再不解决,她就会尿湿在歌厅里了。她深吸一口气站立起来,头有一点晕,她决定钻进一个包厢,再从里边的窗口翻出去。好在阳台贯通了这一层楼的所有窗口,当然也包括洗手间。萧秀娥起身时,姑娘们都以为她要出击了。可是她却躲掉了,她们觉得这个女人匪夷所思,有些矫揉造作了。大家都知道,做小姐的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以最短的时间接触更多的男人,用最性感的妩媚掏出他们身上所有的钱。但是,谁又能知道萧秀娥此时的处境?
萧秀娥从阳台上仓皇地攀爬进卫生间,匆忙解开裤带蹲下来,更大的问题又来了。她尿不出来,她突然觉得有很多人正在看她,那无数双眼睛变成无数只飞蝇,在她的身上黑乎乎落了一大片。厕所洁白的瓷砖上、地上,到处都是眼睛和苍蝇。连散发着芳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