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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第8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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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郑老汉的日子依旧这样过下去。照例开他的新田,照例每月一四七去镇上赶场,全都是两头摸黑。与儿子一家依旧处于冷战状态,他们不理会他,他也不搭理他们,照了面也都黑封着脸一冲而过。支书见他依旧老哥长老哥短,不像记仇的样子。水渠的事支书再没跟他提起过。他侧面探听过,水渠毁坏程度太大,上面拨不出款来,而重修的价值又小,一时落实不上,泡汤了。排除了后顾之忧,郑老汉的干劲更足了,搬石头、运土、打夯比以前更有劲。到第二年春上,雷声滚滚而来时,郑老汉早已完成了自己给自己的定额,脚下的大田已经有了三亩!若是风调雨顺,今年少说也得增产四五百斤粮食。郑老汉站在大田里,仿佛看见金灿灿沉甸甸的稻穗在朝他颔首致意。他心花怒放,从口鼻里喷吐出来的烟雾笼罩了头顶。 
  秧栽下了田,苞谷苗齐膝般高的时候,郑老汉却陷入了困窘之中。说出来恐怕猫庄没人相信──他没得买化肥的钱。一个冬天里场场去卖谷子苞谷,整个仓中小山似的一堆粮食早已不见了,空空荡荡的。再不敢打粮食的主意了。再卖会吃不上饭的,作为猫庄拥有田地最多的人,到时要去借粮度日那不把人寒碜死了,再说会引起儿子和儿媳的怀疑。到大女儿家去借钱,女婿作会计家里光景不错,但郑老汉旋即又否定了这个念头。女儿盘问起来怎么应付?女儿是场场看到他卖谷子卖苞谷的。郑老汉最后想到了刚从镇上解甲归来的树明老师。树明是支书树青的亲哥,长年在外教书,是个文化人,待人倒比树青和气,不拿架子。郑老汉找上门,寒暄之后,就跟树明提说手头不方便想借钱买化肥的事。他知晓树明老两口及小儿子三人吃居民粮,在猫庄没田没地,常年买米吃饭,就说待秋后要钱还钱要粮称粮。树明当即满口答应,把钱借给了郑老汉。 
  化肥撒下田地后,儿子和儿媳知道了郑老汉拿秋后的粮食抵账在树明家借钱的事。树明的那口子是个快嘴婆娘,把一切都告诉了郑老汉的儿子和儿媳。儿子和儿媳起初不信,树明婆娘极加渲染讲得有板有眼,儿子和儿媳最后自然就相信了这个事实。儿子是个憋不住话的汉子,要跑去质问老爹,儿媳一把拉住了男人,说你问也白问。儿子说,他一年卖那么多的粮食,到这时候就没钱了,谁知他做啥了?吃不见他吃好的,穿不见他穿新的,他的钱没用处呀!儿媳神秘地说,八成是给哪个相好的了。这话使儿子打了一个激灵,引起他的警觉。儿子记得娘死后不久,镇上有个老婆婆来过家里几次,年纪跟爹差不多,每次来都穿得体面,收拾得洁净。从不热心招待客人的爹却对那老婆婆十分殷勤,翻箱倒柜煮腊肉、炒鸡蛋。后来爹好像表达过要跟那老婆婆一起过日子的意思,儿女们当时都觉得好笑,爹也就绝口不提说了,那老婆婆也再没来过猫庄了。儿子愣怔了一会儿,对媳妇说,你别听人家嚼舌子,爹不可能做那种事,他老得都屙不出尿了。儿媳说,我也寻思不可能,老头子那么吝,他舍得吗?可有人在说呢。爹的钱攒着的,不到死是不会拿出来的!儿子说,语气很肯定。 
  日子还是那么地过。施肥之后,接着便忙薅草,忙扯稗草。眨眼日子就过去,苞谷黄壳了,不一月,稻谷也全都进了仓。郑老汉比夏秋两季更忙碌的冬天又到了。 
  这年秋收过后,郑老汉作出了一个巨大的举措。这个举措使他与儿子一家的冷战进一步升级。 
  毗邻大田的荒地属于自家的都已被郑老汉开垦,纳入了新田,现在的那块近二亩的荒地已不再属于郑老汉了。十月里,郑老汉找到了那块荒地的主人退休老师树明的大儿子长林,要拿五分水田跟长林兑换那块荒地。分责任田时郑老汉与长林是一个小组,田地全都搭界,郑老汉的五分水田正好与长林的是一丘,长林的脑子没打个转就同意了。他那块近两亩的荒地只长草,别的什么都不起种,郑老汉的要求长林是巴不得的。郑老汉对长林的慷慨感激不尽,倒像是他占了长林的便宜,说,换了就换了,不准反悔的。硬逼着对方写了契约,画了押,才放下心,投入到开垦新田的劳动中去。 
  儿子知道爹拿上好的水田换了长林的荒地时,郑老汉已动工多日了,放炮炸过石头,挑了几方泥土。儿子气得不行,立马就往大田跑。上了大田,看见郑老汉正在吃力地挑泥土,袖管捋得高高的,一派干劲十足的样子。郑老汉的头上脸上手上全是泥土,整个人脏得像一只啃泥的野物,且嘴里还不时地哼着“吭唷吭唷”的快乐的调子。儿子知道木已成舟,心中窝的火气直往外蹿。 
  爹,你老懵懂了! 
  啊?谁说我懵懂了? 
  那你拿水田换这没用的荒地? 
  我喜欢。 
  水田旱涝保收,这荒地有么用? 
  开成新田呗! 
  田越大越难得水,你这是雷公田(意为靠天下雨),又没山势,你又不是不知道。 
  没用就没用呗,不关你事。 
  我是你儿,你死了要我埋。 
  你愿埋就埋,不愿埋就让烂在这田里。 
  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话虽是这么说的,儿子还是心疼那五分水田,爹已是七十的人了,还能活几年?死后还不是他做儿子的。儿子又去找长林,长林倒是知事明理的人,不愿意郑老汉父子伤和气,答应把田退还给郑老汉。找到郑老汉,郑老汉却说,老侄儿,你把姑爷看成了么人了,吐出的口水收不回,我老汉是骑马挂枪过来的人,我不反悔,也不准你反悔,写契画押了的! 
  郑老汉自此跟儿子一家过门不入了,儿子不再叫他爹,人前人后只说那老不死的。儿媳就更甭说了。 
  好了,这下子跟儿子结仇了。郑老汉并不因此心灰意冷,反而激发了勃勃雄心,搬石头、运土、打夯样样有劲儿。日头依旧从东山上爬出来,在西山坳口沉落下去,郑老汉依旧开他的新田,赶他的场。劳动的确能给人愉悦,郑老汉夜以继日地投入在劳动中,繁重的活儿也不觉得累人。他并不服老,仍旧规定以每年五分的进程开垦。只要不逢场,猫庄的人每天都能看到郑老汉在他的大田里挥汗如雨,吭唷吭唷地干活。间或也有人问,老头子,不累么?或说,只差一撮簸土的人了,该歇了。郑老汉只是摇摇头,偶尔也答一句,闲着心慌,干活才踏实呢。闲着确实心慌,郑老汉说的是实话,一天不干活他真不知道手脚往哪搁。从某种意义上说,郑老汉开垦新田似乎并不全是为了粮食,倒像是为了证实什么,也许是为了某种发泄。郑老汉当然不会产生这种深沉的思索,他在意的只是每天的进程。日子就这么在赶场和开新田中过下去,山坡上转眼间绿了,接着又黄了,郑老汉又开始实施新一年的计划了。一眨眼就是三年,眼看大功即要告成,郑老汉跟长林换下那块荒地只剩下屁股大的地方还长着荒草。 
  郑老汉不由地发出哲人般的感慨,三年来一切都是老样子,树青还是支书,女婿也还是会计,甚至儿子也还是那个儿子儿媳也还是那个儿媳,他们从不叫他爹,人前人后只说那老不死的,只有他的大田彻底改变了模样,比三年前更开阔更宽广了。四亩多啦,猫庄最大的大田!郑老汉没有注意他自己,其实这时候的郑老汉已成了一个十足的老不死,他那没有毛发的头顶已不再光亮,而是布满了皱褶,枯了;他硬朗的腰也不再笔直,佝偻着,蹲在地上吸烟时跟一条蜷曲着的狗没什么两样。他只感觉到干活干不了多久就喘气,冒虚汗,或者是一蹲下去老半天站不起来。有时候就禁不住问自己,我真的老了吗,真的老了吗? 
  郑老汉确实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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