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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三百年来聚讼纷坛的死结,想用一个历史的观点来透视它,显然是值得的尝试。基于这种看法,我决定开始我的指控:义和团病
义和团的祖师爷是清人张祥晋。他大概想学司马相如那一套,写了一篇《拟谕咪唎坚(口字旁)佛兰西等各夷檄》。他的最大希望是:
舳舻一炬,借赤壁之东风;鼓金齐鸣,穷朱儒于南海……克张斐相之英风,奚卢庐循之小寇?(阮元等编《学海堂三集》卷十七)
他这种口诛笔伐的梦想居然真有人拿来实行了,那就是义和团。义和团是排斥西方最纯粹的分子,也是最知行合一的一群。他们对洋玩意一概是否定的,所以会表演大刀对洋枪、赤膊挡洋炮。他们不但深信中学为体,也深信中学为用。他们是道道地地的黄帝子孙,他们虽然光荣的失败,害得全国同胞每人都赔了银子,可是他们的阴魂不散,阴魂附在辜鸿铭身上,鼓舞这位老怪物写The Spirit of the Chinese People(《春秋大义》),来做他们的安魂曲。〃春秋大义〃式的思想与义和团思想事实上是一个窑里烧出来的,只是表现的方法稍微文明而已。降至今日的一些老古董,在思想上愈以〃不忘本〃标榜的,愈接近此类。这一派显然是式微了,因为他们既无义和团的勇气,又无辜鸿铭的妖焰,只好以古稀之年,筹办他们的中国道德励进社去了。中胜于西病
这种病是很明显的文化优越感,根本不承认西方胜过我们。代表这种论调的可以举清人阮元做例,阮元说:
天文算数之学,吾中土讲明而切究者代不乏人……
学者若能综二千年来相传之步算诸书一一取而研究之,则知吾中上之法之精微深妙,有非西人所能及者。(《畴人传》卷四千四〃利玛窦传〃)
民国以后,熊十力用着同一口气说话了:
吾国今日所急需要者……一切依自、不依他。高视阔步,而游乎广天博地之间。空诸倚傍……体现真理、担当世运,恐非西洋人识量所及。(《十力语要初续》页一
又过六年,牟宗三又套他老师的话开口了:
……知华族文化生命之圆融通透,与夫圣学之大中至正,其蕴藏之富、造理之实,盖有非任何歧出者之所能企及也。(《认识心之批判》序言)
我们试看这三人所用的句法:〃非西人所能及者〃、〃非西洋人识量所及〃、〃非任何歧出者之所能企及〃,完全是如出一辙的抹杀主义。他们的句式都是〃非……所及〃的格局,都有着目空一切的狂妄,但是他们三位只是九牛一毛而已,这种妙人今天还多着呢!试看有多少人摒西医不用,而迷恋着五运六气〃寸关尺〃的中医,有多少人摒正规音乐不学,而迷恋着七音六吕〃笙萧缘〃的国乐……这种中胜于西的观念最容易导来〃以此类推〃、〃举一反三〃的夸大,而这种夸大却又正是滥用〃民族自信心〃的显例!古已有之病
犯这种病的人并非不讲西学,而是认为这些洋玩意都是我们古书中早就说过的现话。这一派的老祖宗是明人李王粲,他在《劈邪说》中骂利玛窦道:
近复举其伎俩一二,如星文律器,称为中土之所未见未闻,窜图订用,包藏祸萌。不思此等技艺,原在吾儒覆载之中。
这种〃原在吾儒覆载之中〃的大言,在我们国民心中流传很广:
阮元就拿过后汉的四分法来比西洋数学(《畴人传》);印光任就拿过周脾来包括〃浑盖通宪之器,寒热五带之理〃(《澳门纪略》);陈启天就拿过孟子的后来比近代民主政治的观念(《中国政治哲学概论》);毛子水就拿过大戴礼记〃四角之不揜〃的话来比西方的地圆说(《中国科学思想》)。现在某些人做一些事,动辄以古人〃先得我心〃而自喜的,或以〃与古法合〃自傲的,都是〃古已有之〃病患者,你若问他〃孔子周游列国时为什么坐马车不坐汽车?〃他并不说〃那时候没有汽车〃,他的答复是:〃那时候的马车就是现在的汽车。〃这种夸大诞妄的先生门,说破了,不过是古人尸影下的奴隶罢了。中土流传病
犯这种病的人比前一派更有夸大狂。前一派只是〃本来我们就有〃,这一派则是〃本来是我们的〃,〃两洋近代文明是我们传过去的。〃在情人允禄的《数理精蕴》里,竟说西洋教士的天算格致:
询其所自,皆云本中土所流传。
而其原因,乃是:
三代圣时,声教四讫,重译向风,则书籍流传于海外者,殆不一矣!周未畴人子弟,失官分散、嗣经秦火,中原之典章既多缺仗;而海外之支流反得真传。此西学之所以有本也……(卷一,《周髀经解叙》)
这真是毫无历史根据的谎言!本来在中西文化交流的过程中,〃声教四讫〃的情形不是没有。例如:养蚕、造纸、瓷器、柠檬、大黄等的西传,都是斑斑可考的史实。但若不根据史乘,认为一切都是〃吾家旧物〃,一切都是西人〃阴图以去〃的,这就未免有点无赖了。而耍这种无赖的,纪晓岚和他老师刘文正最为拿手,在《滦阳续录》卷一中,我们可以拜读他们的高论。
这种〃中土流传〃病本是〃礼失求诸野〃观念的翻版,这种病严重以后,就会乱做浮夸的历史考证:什么法显发现美洲啦、詹天佑发明火车挂钩啦、徐福就是日本神武天皇啦、宋儒理学对欧洲文化划时代的影响啦,不一而足。又常见一些人最爱拈出罗盘、火药、印刷术来骄人,殊不知这些东西早就在洋人手里脱胎换骨好多次了!不得已病
近三百年前,杨光先和比利时的南怀仁斗历法失败,遣戍归来,写成了《不得已》。他呼吁〃宁可使中国无好历法,不可使中国有西洋人〃,躲在这种态度背后的动机,说穿了疱,不过是怕洋人〃收吾天下之人心〃罢了。这帮子人一方面想要人家的文明,一方面又觉得要了危险,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不要好。
这种畏葸的小心眼儿,投鼠忌器的谨慎,真是怪可怜的:他们怕这一变,连腐朽的老本也没有了。梁漱溟后来写《中国民族自救运动之最后觉悟》(民国二十二年)时,已经明显的转入〃不得已〃派,他那种〃最后觉悟〃的语气是很沉痛的,他一方面中国之于西洋,有所不及则诚然矣!(页九十七)一方面又自甘于不及,他说:
悟得了什么……于一向之所怀疑而未能遽然否认者,现在断然地否认他了……否认什么?否认了一切西洋把戏,更不沾恋!西洋把戏之真不得而用之也!(页十三)
〃更不沾恋〃,〃真不得而用之〃,这是何等不得已的调调儿!现在很多人因为赚不到钱转而歌颂〃抱布贸丝〃的农业社会,因为讨不到老婆转而留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最后诋毁工业文明、攻击自由恋爱,究其微意,不过〃不得已〃三字耳!酸葡萄病
这种病患者对西洋把戏的口号是:〃没有什么稀罕〃〃又有什么了不起!〃明末许大受的《圣朝佐辟》最能发挥这种高论。他认为洋鬼子的东西〃纵巧亦何益于身心?〃他举的例子是:
……自鸣钟,不过定刻漏耳!费数十金为之,有何大益?桔槔之制,曰人力省耳,乃为之最难,成之易败,不反耗金钱乎?火车(此指火炮)等器,未能歼敌,先已火人,此又安足尚乎?
这些〃有何大益〃乎、〃反耗金钱乎〃、〃又安足尚乎〃,全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的专用语汇。乾隆时英国使臣请福大人参观他们的兵操,可是福大人的答话可妙了:
看亦可,不看亦可。这火器操法,谅来没有什么稀罕!(《乾隆英使觐见记》页一0三)
这就是许大受的〃体〃与福大人的〃用〃!犯这种病的人比患〃不得已〃病的还低级:后者起码还承认外国好,可是我们不要他的好;犯这种病的人就不同了:他内心深处觉得外国好,可是在外表上,他一定要表现〃张脉偾兴〃,一定要理由化(rationalization),好使他心安一些。这种善为巧饰的心理,三百年下来,还是完美的遗传着,世风是日下了,可是人心并没有。不古呀!
以上六派都可说是纯粹排斥西方的。他们共同的色彩是西方并不值得学,我们固有文化是无待外求的。在这六派中,有的已经变得乖巧了,至少他们不再用义和团的符咒来征服世界了,他们要用齐如山梦想的〃国舞〃来〃远征世界〃了。无论如何,在精神上、他们永远是胜利者,永远站在洋鬼子的肩膀上,任凭鬼子们一尺一丈的增高,我们这些〃痴顽老子〃是绝不在乎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病
这是中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