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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如新-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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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对我真好。”

“噫,你也爱我俩。”

过一天,长娟找我:“志一,妈妈一言不发,像是气到极点。”

我有点失望,“这一刻她在气头上。”

“我也那么想,希望气会过。”

“学校怎么说?”

“系主任着你办妥私事即刻回去,否则开除你,这段日子他亲自代课。”

我嬉笑。

“志一,结婚就是大人了,养妻活儿,工作重要。”

“明白,我注册后即返。”

“古律师说他与助手会担任证婚人,他还告诉幼娟,阮小姐是美女。”

我很窝心,“她的确好看。”
长娟只唔了一声,“你需要找地方给阮小姐居住。”

“我已决定租乌利奥寓所。”

“这也好,他将与幼娟赴华盛顿,近期不会返亚洲。”

“大姐,连我都觉得老妈应当生气:三个子女结婚她都不在场。”

“真有命运可是。”

“性格造成命运,大姐,老妈固执守旧,我们才不敢把大事告诉她,怕她扰攘阻挠。”

“志一,我快为人母,我略知母亲心情,我们也不能怪她,试想想:子女由婴儿奶大,亲手为我们整理排泄物,晚上睡在身边,忽然成年,表态独立,她难免伤心。”

我不出声,轻轻挂上电话。

那两个礼拜的假期是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日子,南亚初夏的白天像是永远日不落,我俩在附近沙滩绳床上喝冰茶说将来,直至双肩晒成金棕。

傍晚喝香槟吃海鲜,在市集散步,欣赏橘红色晚霞,听音乐,渐渐盹着。

醒来之际,有时压在她臂弯,有时她枕着我肩膀。

世界只有那么一点点大,再也容不下第三个人。

每天她亲手做三餐给我,早上一杯茶,中午一碗面,晚餐吃得早,她擅长做海鲜,小小一条鱼,还有一碗菜汤,清淡可口。

我成为世上最快乐逃兵。

我俩四肢缠在绳床上,微微晃动,鼻端是茉莉花香,抬头可看到微弱星光。

我轻轻说:“总可以看到北斗星,西人叫极星。”

“我此刻才知道许多英文字拉丁文衍生。”

“我有同学会说拉丁文,古时欧洲僧侣用深奥拉丁文挟以自重,以示与众不同,经文亦以拉丁文抄写,信徒要靠他们才能获得信息。”

“后来有一个叫马丁路德的人站出来说公道话--”

我笑,轻轻抚她头发:“你真可爱。” 
她掸开我手,娇嗔说:“你别把我当低能儿。”

“我哪里敢,你最聪敏不过。”

“你这样看我:聪明?说一个人聪明,未必是称赞他。”

我握住她的手,“让我告诉你王家的故事。”

“我爱煞王家铺子:小小一块磐石,一个避难所。”

“我是一个读历史的人,华人挣扎史我最清楚不过,百余年前,洗衣店被视为落后、肮脏、黑暗的地方。”

“洗衣业最干净,怎会成为代罪者?”

“手作业没有权势,最受欺凌,百年前王氏洗衣店玻璃曾被打破,招牌被拆下,当时没有警察愿意出面,华人自组警卫,王家男人把妇孺锁在楼上以策安全,只能吃面包喝糖水过了好几日。”

“市面怎样平静下来?”

“政府颁布排华法,群众息怒。”

“为什么还留下来?”

“因为无路可退。”

阮津追问:“你可恨外国人?”

我不出声,感情复杂,一言难尽。

“现在,廿一世纪,你与他们一起生活,你可觉得自己是二等公民?”

我知道她想打探清楚,她也想在北美居留。

我轻轻说:“这块大洲的原住民统称印第安人,五千年前自西伯利亚徒步过阿拉斯加亚留申群岛陆桥在北美,停留,现在,政府管印第安人叫‘第一等民族’,其余全是二等公民。”

“这样说来,倒也公平。”

“可是,任何社会都一般势利,资本主义以财富分阶级,大石翻转,阳光不到之处,阴暗面肮脏可怕。”

“志一,与你说话真有趣。”
“当年家乡闹饥荒,伯父告诉我,太公虽然吃苦,但是一年总还能寄四五十美元回乡,那好算是巨款。”

阮津点点头,“有那么能干的祖先,你一定很骄傲。”

“事实刚相反,我家姐妹不愿提起。”

长娟常常羡慕同学家长是专业人士:“严显威的父亲是建筑师”,“列高的祖父在香港是鼎鼎有名脑科医生……”

洗衣,那算是什么。

阮津忽然问:“谁教你中文?”

“学校。”

“开玩笑!”她惊讶。

“小学一至六年每星期在中华会馆学习,教师全是义工,稍后,公校亦有中文科,我又读了六年,学习时间比法语还长。”

“你可有遭到歧视?”

“今时今日?即使你是绿皮肤,只要有本事,一样受重用,资本家不会与公司利润作对。”

“志一,我自你处学习良多。”

她伏在露台看风景,臀部与长腿线条优美,我忍不住把双手搭在她细腰上。

她柔软地把上身拗过来与我亲吻。

不回去了,我向自己说。

不回去了,有人在我耳畔响亮地说。

我与古律师见面,说及我的意愿。

古律师只是微笑,“是的,这个都会的确迷人,许多外国人来了不愿走,就此一辈子,从前殖民地的官,还有欧美来的生意人,都娶了华人为妻,在此终老。”

说了等于没说,听了又叫人舒服,古律师不愧是高手。

“可是,”他终于给我忠告:“你还是得回去才可以申请带去小姐。”
“没有其他办法?”

“那些途径,并不适合你。”

“可以讲给我知道吗?”

“我也不十分清楚,如果你真想知道,一些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可能有主意。”

我低头不语。

“一切还是合法为佳。”

我抬起头,“你说得对,古律师,这是一生一世的事。”

那天回到寓所,阮津出去了。

我一直等到黄昏,越来越心急,站在露台中观望倩影,一听见门铃,立刻转身,不料面孔撞在玻璃门上。

一阵剧痛,洒下鼻血,我匆匆拉开玻璃门,阮津已经进来。

我用手掩着脸,“你去了何处,急煞我。”

她见到血,也慌了,连忙到浴室找来湿手巾敷住我面孔。

“我去叫医生。”

“不用,是我太紧张了。”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冷,我再看她双目红肿,我反而笑,“你怎么了,别怕,坐下慢慢说。”

我用冰水敷着鼻子平躺在沙发上。

她过来握着我双手。

“你去了何处?说一声,好叫我放心,你别误会,我不是管你。”

“我出去看房子。”原来如此。

她忽然流泪。

“没想到你怕血。”

“不,不。”她靠我肩膀上。

我把毛巾取下,“看,止血了。”
可是鼻梁与眼角有明显瘀青。

我笑说:“家有恶妻,惨遭殴打。”

她忽然说:“志一,你仍然像个孩子。”

我说:“我当这是赞美,一个人有童心才好。”

她斟出冰冰冻啤酒,“志一,想一想,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愕然,说到生活,有点无趣,像是阳光突然被乌云遮住。

我轻轻说:“你担心什么,我有工作,我有积蓄。”

她不出声,红肿眼皮特别可爱。

“你像是哭了一整天的样子,我保证你一生有屋住有饭吃,大不了我们守洗衣店。”

“志一,有什么产业是属于你的?”

我静下来。

终于接触到生活最实际的一面,我回答:“我两袖清风,但是拥有一份高尚职业,我的全是你的,你我两个人无论如何不怕活不下去。”

她喃喃说:“两个人,呀,是。”

我凝视她:“将来有了子女,我会尽责照顾他们。”

她伸手轻抚我面孔,微微笑,“可以想像你教他们知道世界历史。”

“我还会教足球与音乐。”

“是是是。”她紧紧拥抱我。

“你看过些什么样的房子?”

“都会挤逼,房价昂贵,中等住宅似白鸽笼,到了山上,风景却奇佳。”

“你又不打算在此久留。”

她似有点忧虑,“都会不易居。”

“可是容易找到工作。”

“志一,我并无特别技能。”

“你英语已经练得不错。”
“志一,在这里,我发觉每个人的英语都说得似外国人。”她沮丧。

“津,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不能胡思乱想。”

她定一定神,“我累了。”

她到浴室开启莲蓬头淋浴,门虚掩,我从未曾与人如此亲密过,却又这样自然。

我闻到肥皂香氛,水声似下雨,终于,外边也开始下雨,晚风有点凉意。

我轻轻说:“我一定养得活你,你不必工作。”

不知她有无听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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