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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儒学案序》“实斋学案”中有一段文字称其一门学之盛,照映当时,“然竹汀持论大体,颇亦鄙薄宋儒,不能出东原之范围。”(第373页)以此推之,钱穆先生编学案、写学术史似重在学人所持之论,即重思想而轻学术,此点与梁启超取径不同。然钱大昕终不可绕过,故《论丛八》中有长文《钱竹汀学述》(发表于1971年)解决其论学倾向问题,以为竹汀为学主于持论执中,实事求是,未尝以汉学自居,又因《十驾斋养新录·余录》中录朱子《与陈同甫书》一段文字,推想钱大昕晚年“对当时学术异同上之情怀”;晚年论学文字有似亭林者,而《十驾斋养新录》从博学多闻方面亦效仿《日知录》,诸如此类,其意在找出他与戴震的隔阂或不同,进而证示戴震乃孤军。然钱先生的这一梳理,感觉上并不是让人十分信服。不过这点不足,倒并不影响“每转益进”说的价值。丘为君曾撰文《清代思想史“研究典范”的形成、特质与义涵》,以为二十世纪关于清代思想史的研究有三个最具影响的学说,即梁启超与胡适的“理学反动说”,钱穆先生的“每转益进说”和余英时的“内在理路说”,“余氏的学说,在某种意义之下,是在钱穆学说既有的基础上前进的,余氏从宋明儒学本身内部的义理结构与历史的发展,来找出宋明的理学走向明末清初的考证学的‘内在理路’,就理论的本质而言,是与钱穆以‘继承——发展’为精神的‘转进说’相契合的。”梁启超与胡适的“理学反动说”影响相当广泛,此说也确有其价值;不过从长时段来考察中国学术思想的流变,钱穆先生的“每转益进说”及其弟子余英时的“内在理路说”更有高瞻远瞩之气象。
简评王广西
中国佛学是随着印度传来的佛教而产生的一种中国化了的哲学。佛教传入中国后,与中国固有的思想相接触,不断融合,不断发展,最后形成启己特有的面目。在中国,佛学主要不是一种宗教哲学,而是一种与信仰无关的知识体系。它是对中国既有的儒家和老庄思想的一种补充,在笃信圣门之道的中国传统士大夫眼中,佛学亦等同于诸子,是被研究、被享受的一种训练智力的知识体系,并不具有引渡人向彼岸世界的功用。因此,佛教在中国是一种哲学,却不能说是宗教哲学。钱仲联先生《佛教与中国古代文学的关系》一文曾就佛教传入中国后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作出阐释,而以佛教作为切入点则未必妥当。对中国古代文学尤其是以诗文为代表的高雅文学,佛学的影响要远多于佛教,后者主要是在弹词、小说一类俗文学方面产生影响。王广西先生以《佛学与中国近代诗坛》为题进行研究,在命题本身是立得住脚的。
本书是在作者1988年10月同题论文(见《文学遗产》1989年第2期)的基础上扩充而成。同原论文相比,本书在总体设计方面做了很大改动,扩大了论述面,加强了历史的连贯感,同时也充实了不少新的史料,特别是有关寺院、诗僧、女诗人的史料,并涉及到佛学与五四时期新诗的关系。与一般近代文学断自 1840年迄于五四时期不同,该书的论述上限推至1800年左右。按严迪昌先生《近代词钞》一著,于选词上限,推至道光十一年(1831),不过严先生对此作了详细的分析,言之有据。然而王广西先生专却未就此特立独行的时限划分作出解释。近代文学断自1840年,是受范文澜对近代史开端的影响,以此近代文学的主流便不能不是反侵略文学。实则史学界对于范说本就存在不同意见,近代文学的实际情况也要复杂得多,远不是反侵略、爱国主义所能涵盖。个人看法近代文学之极为显著之特征有二,一为个人之觉醒,二为西学之传入。个人觉醒,其最著者一为黄仲则,一为龚自珍,西学之输入对文学的影响则要滞后得多。故我以为,当以乾隆朝黄仲则的主要活动时期为近代文学的开端。一个可能的分限是乾隆四十一年(1776),其时乾隆金川奏功,仲则应考中二等。他日有暇,当专门撰文阐发斯说,这里只是想说明,王广西先生以1800年为上限,却不说明理由,这一点是不合乎学术规范的。
《佛学与中国近代诗坛》一书共分四编,分别考察了《近代佛教与近代佛学》《佛学与俗界诗人》《僧人之诗》《“五四”大潮中诗坛的变化》四个专题。这是几个很引人入胜的题目,可惜王广西先生在论述过程中缺少了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即佛学对近代文论的影响。由于缺少了这一项专题,就好比在佛学与文学之间缺少了一条桥梁,不能串在一起。尽管作者在《“五四”大潮中诗坛的变化》一编中尝试进行了“关于哲学与文学关系的思考”,其所揭示的,却是这样一个道理:
历史证明,文学具有很大的依附性,它很难完全脱离哲学的指导,但又不能过分依赖哲学,乃至被哲学所吞没;哲学则具有极强的自立性,它一般不必求助于文学,但事实上又免不了和文学发生联系,它通常是通过文学家的创作来体现其主导作用,而不必自己直接跳出来说教。文学一旦与哲学联姻,其结果必然导致哲学“吃掉”文学,而最终只剩下赤裸裸的哲学自身,如清代曾大量出现的净土诗那样,这样的结局对于双方来说都可能是灾难性的。
对于深受《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影响的中国文学界来说,作者这番用意是不言自明的。然而作者没有由此出发,就佛学与文学在近代的相互关系做更深入探讨,没有就丰富的文学现实做出更多的勾勒,这显然是不够的。
本书第一编探讨了近代佛教与佛学。作者严格区分了佛教与佛学这两个概念,可以说是明智之举。然而所举佛教门别,引证详略均等无别,自是一病。这一编变成了一部近代佛教简史,于“佛学与近代诗坛”的题旨无涉。作者提出近代佛学的特色有四:一曰禅宗衰微,二曰从山林走向城市,三曰由出世转向入世,四曰居士弘传佛学。按禅宗曹洞宗经太平军乱,元气大伤,固是事实,而士大夫阶层受禅宗影响,反映到文学上,却并未“衰微”。如马浮、顾随之以禅为诗,以禅说诗,皆能别开门径。近代佛学,影响文士诗人最巨者乃唯识宗,作者于此未免轻忽,如能以欧阳竟无、李栩灼诸人入手,着力探讨唯识宗主观唯心论及其认识论、方法论大彰于近世之缘由,自能发人之未发,惜渠偏来能由此着墨。
此编写作方法也存在问题。倘若是我来论述这一课题,我不会费太多笔墨在描述近代佛教方面。我将更多地关注在佛学领域,哪些东西影响了近代诗坛,是世界观、方法论还是认识论?即如唯识宗而言,我以为它的认识论——“四分”说及其“三自性”论对近代诗坛影响最大。其所以如此,即在于唯识宗的形而上学的认识体现出不同于中国文化重伦理、轻理性的传统,为当时一部分士大夫带来理性思辨的快感,也与乾嘉以来重科学、讲实证的新人文传统在某种程度上相接近。
第二编“佛学与俗界诗人”是我对该书最抱期待的一编。作者将乾嘉以来分作四个时期,以张问陶至魏龚为转变时期(1800~1850),以宋诗派到俞樾为沉寂时期(1851~1890),以戊戌变法前后(1891~1905)为高潮时期,而以1906年后为尾声,说皆有所依,立论也十分充分。如论龚自珍以儒入佛一节,卓见迭出。如指出定庵对天台宗的钻研导致其对狂禅的批评,更进一步指出定庵由向禅而至诋禅,“在当时的士大夫中有一定的代表性,反映出中国士大夫文化在近代的一种转变,说明一向吃香的禅宗在士大夫心目中已经开始贬值了。”问题是禅宗何以会贬值?作者没有说。我以为,禅宗作为一种最“中国的”佛学,同中国固有的儒道二流一样,仍是倾向于对心灵的追索,冯友兰先生《三松堂学术文集》里收录了他早年的一篇讲演《为什么中国没有科学》,对这一问题有详细的论述;而近代中国士大夫,已经开始自发地追求一种理性的精神,狂禅浮慧的禅宗,当然不能适应其要求了。
该节在材料的采用上犯了一个错误。定庵《题红禅室诗尾》诗始见于刘大白《旧诗新话》,依乾嘉定例,孤证不得为证,而王佩铮校录《定庵全集》据此采之,历来可疑,其是否真为定庵所作,颇遭人疑。作者举以为定庵向禅之证,比较缺乏说服力。
本编第五章《黄遵宪:别创诗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