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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生要读的60篇小说-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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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都笑了起来,车夫立刻把鞭子抽响了一下。     
    “你这姑娘……顽皮……巧舌头……我……我……”他从车辕转过身来,伸手要抓我的头发。     
    我缩着肩头跑到车尾上去。村里的孩子没有不怕他的,说他当过兵,说他捏人的耳朵也很痛。     
    五云嫂下车去给我采了这样的花,又采了那样的花,旷野上的风吹得更强些,所以她的头巾好像是在飘着。因为乡村留给我尚没有忘却的记忆,我时时把她的头巾看成乌鸦或是鹊雀。她几乎是跳着,几乎和孩子一样。回到车上,她就唱着各种花朵的名字,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她像这样放肆一般的欢喜。     
    车夫也在前面哼着低粗的声音,但那分不清是什么词句。那短小的烟管顺着风时时送着烟氛,我们的路途刚一开始,希望和期待都还离得很远。     
    我终于睡了,不知是过了后塘溪,或是什么地方,我醒过一次,模模糊糊的好像那管鸭的孩子仍和我打着招呼,也看到了坐在牛背上的小根和我告别的情景……也好像外祖父拉我的手又在说:“回家告诉你爷爷,秋凉的时候让他来乡下走走……你就说你姥爷腌的鹌鹑和顶好的高粱酒,等着他来一块喝呢……你就说我动不了,若不然,这两年,我总也去……”     
    唤醒我的不是什么人,而是那空空响的车轮。我醒来,第一下看到的是那黄牛自己走在大道上,车夫并不坐在车辕上。在我寻找的时候,他被我发现在车尾上,手上的鞭子被他的烟管代替着,左手不住地在擦着下颏,他的眼睛顺着地平线望着辽阔的远方。     
    我寻找黄猫的时候,黄猫坐到五云嫂的膝头上去了,并且她还抚摸猫的尾巴。我看看她的蓝布头巾已经盖过了眉头,鼻子上显明的皱纹因为挂了尘土,更显明起来。     
    他们并没有注意到我的醒转。     
    “到第三年,他就不来信啦!你们这当兵的人……”     
    我就问她:“你丈夫也是当兵的吗?”     
    赶车的舅舅,抓了我的辫发,把我向后拉了一下。     
    “那么以后……就总也没有信来?”他问她。     
    “你听我说呀!八月节刚过……可记不得哪一年啦,吃完了早饭,我就在门前喂猪,一边地敲着槽子,一边‘唠唠’地叫着猪……哪里听得着呢?南村王家的二姑娘喊着:‘五云嫂,五云嫂……’一边跑着一边喊着:‘我娘说,许是五云哥给你捎来的信!’真是,在我眼前的真是一封信,等我把信拿到手哇!看看……我不知为什么就止不住心酸起来……他还活着吗!他……眼泪就掉在那红签条上,我就用手去擦,一擦这红圈子就印到白的上面去。把猪食就丢在院心……进屋摸了件干净衣服,我就赶紧跑。跑到南村的学房;见了学房的先生,我就一面笑着,就一面流着眼泪……我说:‘是外头人来的信,请先生看看……一年来的没来过一个字。’学房先生接到手里一看,就说不是我的。那信我就丢在学房里跑回来啦……猪也没有喂,鸡也没有上架,我就躺在炕上啦……好几天,我像失了魂似的。”     
    “从此就没有来信?”     
    “没有。”她打开了梅子汤的瓶口,喝了一碗,又喝一碗。     
    “你们这当兵的人,只说三年二载……可是回来……回来个什么呢!回来个灵魂给人看看吧……”     
    “什么?”车夫说,“莫不是阵亡在外吗……”     
    “是,就算吧!音信皆无过了一年多。”     
    “是阵亡?”车夫从车上跳下去,拿了鞭子,在空中抽了两下,似乎是什么爆裂的声音。     
    “还问什么……这当兵的人真是凶多吉少。”她折皱的嘴唇好像撕裂了的绸片似的,显得轻浮和单薄。     
    车子一过黄村,太阳就开始斜了下去,青青的麦田上飞着鹊雀。     
    “五云哥阵亡的时候,你哭吗?”我一面捉弄着黄猫的尾巴,一面看着她。但她没有睬我,自己在整理着头巾。     
    等车夫颠跳着来在了车尾,扶了车栏,他一跳就坐在了车上。在他没有抽烟之前,他的厚嘴唇好像关紧了的瓶口似的严密。     
    五云嫂的说话,好像落着小雨似的,我又顺着车栏睡下了。     
    等我再醒来,车子停在一个小村头的井口边,牛在饮着水,五云嫂也许是哭过,她陷下的眼睛高起了,并且眼角的皱纹也张开来。车夫从井口搅了一桶水提到车子旁边:     
    “不喝点吗?清凉清凉……”     
    “不喝。”她说。     
    “喝点吧,不喝,就是用凉水洗洗脸也是好的。”他从腰带上取下手巾来,浸了浸水,“揩一揩!尘土迷了眼睛……”


中国卷第27节 牛车上(2)

    当兵的人,怎么也会替人拿手巾?我感到了惊奇。我知道的当兵的人就会打仗,就会打女人,就会捏孩子们的耳朵。     
    “那年冬天,我去赶年市……我到城里去卖猪鬃,我在年市上喊着:‘好硬的猪鬃来……好长的猪鬃来……’后一年,我好像把他爹忘下啦……心上也不牵挂……想想那没有个好,这些年,人还会活着!到秋天,我也到田上去割高粱,看我这手,也吃过气力……春天就带着孩子去做长工,两个月三个月的就把家拆了。冬天又把家归拢起来。什么牛毛啦……猪毛啦……还有些收拾来的鸟雀的毛。冬天就在家里收拾,收拾干净呀……就选一个暖和的天气进城去卖。若有顺便进城去的车呢,把秃子也就带着……那一次没有带秃子。偏偏天气又不好,天天下清雪,年市上不怎么闹热;没有几捆猪鬃也总卖不完。一早就蹲在市上,一直蹲到太阳偏西。在十字街口,一家大买卖的墙头上贴着一张大纸,人们来来往往地在那里看,像是从一早那张纸就贴出来了!也许是晌午贴的……有的还一边看,一边念出来几句。我不懂得那一套……人们说是‘告示,告示’,可是告的什么,我不懂那一套……‘告示’倒知道,是官家的事情,与我们做小民的有什么长短!可不知为什么看的人就那么多……听说么,是捉逃兵的‘告示’……又听说么……又听说几天就要送到县城枪毙……”     
    “哪一年?民国十年枪毙逃兵二十多个的那回事吗?”车夫把卷起的衣袖在下意识里把它放下来,又用手扶着下颏。     
    “我不知道那叫什么年……反正枪毙不枪毙与我何干,反正我的猪鬃卖不完就不走运气……”她把手掌互相擦了一会,猛然像是拍着蚊虫似的,凭空打了一下:     
    “有人念着逃兵的名字……我看着那穿黑马褂的人……我就说:‘你再念一遍!’起先猪毛还拿在我的手上……我听到了姜五云姜五云的,好像那名字响了好几遍……我过了一些时候才想要呕吐……喉管里像有什么腥气的东西喷上来,我想咽下去……又咽不下去!……眼睛冒着火苗……那些看告示的人往上挤着,我就退在了旁边。我再上前去看看,腿就不做主啦!看‘告示’的人越多,我就退下来了!越退越远啦!……”     
    她的前额和鼻头都流下汗来。     
    “跟了车,回到乡里,就快半夜了。一下车的时候,我才想起了猪毛……那里还记得起猪毛……耳朵和两张木片似的啦……包头巾也许是掉在路上,也许是掉在城里……”     
    她把头巾掀起来,两个耳朵的下梢完全丢失了。     
    “看看,这是当兵的老婆……”     
    这回她把头巾束得更紧了一些,所以随着她的讲话,那头巾的角部也起着小小的跳动。     
    “五云倒还活着,我就想看看他,也算夫妇一回……”     
    “……二月里,我就背着秃子,今天进城,明天进城……‘告示’听说又贴过了几回,我不去看那玩艺儿,我到衙门去问,他们说:‘这里不管这事。’让我到兵营里去!……我从小就怕见官……乡下孩子,没有见过。那些带刀挂枪的,我一看到就发颤……去吧!反正他们也不是见人就杀……后来常常去问,也就不怕了。反正一家三口,已经有一口拿在他们的手心里……他们告诉我,逃兵还没有送过来。我说什么时候才送过来呢?他们说:‘再过一个月吧!’……等我一回到乡下,就听说逃兵已从什么县城,那是什么县城?到今天我也记不住那是什么县城……就是听说送过来啦就是啦……都说若不快点去看,人可就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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