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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喜儿所以叫喜儿,是因为,他的奶奶喜欢那部红极一时的电影《白毛女》的缘故。当我讲给喜儿,关于银屏上的艺术形象白毛女,他一双黑葡萄的眼睛睁得老大,里面的惊奇像水一样要喷出来。
喜儿的奶奶是六旬老妪了,广东南部边缘山区独有的炎烈日月,把她满头鬓发染得犹如塞外秋霜过后飘拂的山草。和老伴一样,她一举一动,都透着生的艰辛和劳绩。她是生性淳朴的,可是却对我防范至深。
我深深知道,这是由于喜儿的身世的缘故。我让她想起八年前的,那个赏赐和惩罚同来的夏天了。八年前,喜儿的妈妈是个十七岁的孕妇,在有一天里,被向文登像送我来的时候一样,用他光闪的汽车,送到这僻远的老家来。那时候,乡间别墅一样的三层小楼还没有,他们家的房子,是一座飘摇的泥巴老屋。是向文登使喜儿的妈妈,由一个处女变成孕妇的,但她却不是以妻子的身份。那是一种很特殊的交易,向文登用一万八千块钱,买得在喜儿妈妈的肉体里耕耘的权利,把那青春的肚子,变成一块肥沃土地,给他长出一个儿子。
是在一家洗脚房,向文登初识那姑娘,她刚刚从安徽农村来,在洗脚房是做试用,不给发工钱,只管吃住。所有来这里谋生的人都是一样,头三个月白干。那时候,对于姑娘来说,一千块钱就是巨款了。而她的家里迫急需要一笔钱。向文登说,他是在慈悲山郊区租了一套单元房,安顿那姑娘住了下来的。初夜,他付给她八千。说好另外的一万,等肚里孩子满六个月后,一次性补齐。
说好,孩子生下,足月后,她就走,从此两不相问。
向文登很有些得意,因为在这件事上,他同样表现了神枪手的
出色,只是一个点射,就大功告成。他说,为什么要等胎儿满六个月呢?那样就不怕姑娘会去偷偷做人流了,她就只能把孩子生下来了。而且,那时候,任凭她心藏什么诡计,都是白搭了。因为,她没有实施的机会了。胎儿满六个月,他就会将她送回老家,交给母亲“照料”。他租她,目的毕竟是为了生儿子,而不是为了性恣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是促成向文登行为的根源。在广东,女孩儿不算“后”的,必须是丁男。愈是农村,愈是偏远,这观念愈是顽固。向文登的妻子生出的是个女儿,而她的父亲是一位高干,这是事情发生的另一重大原因。
我能知道,向文登的母亲在“照料”自己未来孙儿的母亲时,内心一定蕴着痛苦。她的脚步,一定是在那时候,突然间变得蹒跚的。她的语言,一定是在那时候,慢慢丢失的。
因为,她也是一个从困顿中一路走来的,乡间的女人呵。但喜儿的不说话,却必定不是由于奶奶的蹒跚和失语。奶奶只是不爱说话了,并没有成为哑巴。再说,还有一个爷爷。喜儿的爷爷是个很健谈的老人,曾经做过生产队长的。那完全是靠苦干实干挣来的荣誉,为挑水浇灌橡胶树,当年硬是把腰累弯了。向文登保留着一张他的腰椎x光胶片,一节骨头触目地扭到一旁去,医生也把这样弯扭了的腰骨竟不瘫痪,甚至不影响继续劳动,认作奇迹。
三层小楼是在喜儿五岁那年修建的,它花光了向文登当时的全部积蓄。这样做,和委曲制造香火一样,也完全是出于孝顺之心,他要让苦了一辈子的父母,在乡土上赢得风光。小寨所在的这片土地,后代儿孙是否有出息,就看他能不能使祖宅地上拔起一座雕梁画栋的楼宇。向文登家的这座称雄不过方圆二华里,二华里外,就有更高敞雄伟的农家房楼了,是因为那些人家有着经商做大生意的后代的缘故。这每每使心气干云的向文登呼吸不畅。
但是,一旦站在自家三楼的望台上,这种不愉快就一扫而光了,游目四顾,真有一览众山小的豪迈。还有远处的那龙虎山的峰脊,正指着这轩敞的望台,劲风阵阵,将那一股龙气虎魄直吹送来,让人觉得转眼间就要拥抱金色的未来。
这房子从选址到修建,完全是在向文登一位研习《易经》的好友指导下进行,那人深谒玄术,有“半仙”雅号,他的贡献,更加强了向文登的成就感。更加使得这座祖宅拥有了彰显光耀的意义。
这的确是一座可以使人不由得高声大气的住宅,每一层都是那么宽敞,光是三楼上,就十二个房间。这十二个房间素常里,是为尘埃准备的,因为连杂物都来不到这里,杂物在底楼就全都被接纳了。喜儿和爷爷奶奶的卧室,在二楼。爷爷奶奶的,在斜对楼梯的一间,窗子开在北面,比别的屋子大,里面靠东墙摆着一张大木床,是野酸枣一样的颜色,式样拙,那一屋子古代的气息,完全是那拙笨式样发散的。
喜儿不喜欢这气息,但是也不喜欢自己屋子的气息。他的屋子跟爷爷奶奶的紧挨着。窗子外面,不远处土坡上的一棵大槭树,上面的一个大枝子,正正指着他的窗。有时候,他会梦见它像一条绿色的手臂伸过来,到他的床上,亲亲抚摩他的脸。就是这样,一屋子的气息还是不消散。那是什么呢?他不能够说出。有的时候,他暗暗疑心,那气息就是槭树枝带过来的,因为,不管是什么时节,他跑到大槭树下去寻觅,寻到的都是一泓清凉。
水一样的,隐隐透着冰寒的凉。这座小楼是建在土坎的下面,肯定有傍依之意,把它寓想成是一座山,获得“背有靠”的安慰。路就在那坎上面涂涂抹抹地画过来。是土路,喜儿觉得,它是自己用蜡笔在大地上画出来的。蜡笔是爸爸买回来的,他不能说出它们各自的颜色,却知道哪一支能够画出大地,和上面一条蜿蜒的土路。顺着土路走过去,就是村庄里面。喜儿家的这座楼矗立在村庄的边儿上,是西北角上。出了家门,往这边走几步,就是荔枝的林子,青青地展开在坡亩间。不全是荔枝,间杂着龙眼,还有一片一片矮丛丛的黑枣棵。
村庄名小寨是有道理的,只几十户人家,疏疏密密住着。人们还保留着烧草柴的习惯,清晨或是黄昏,一缕一缕炊烟从各态各样的房屋顶上升起来,描画出一汪古古的诗意。是一幅诗意水墨画。
村子南面,有一座半涸的塘,塘堰旁,立着一片高高洒洒的杉
树。杉树的后面,退开一小段,有一座半石半土的房子。石头在下面,连着地基,上半截是土坯。这房子是小学校。应该说曾经是小学校吧,因为现在已经不是了,只是一座空屋子了。老师走了,这儿的学生太少,不能构成一个学校,上面就把老师调走了。调到一个很远的热闹的学校了。
喜儿曾在这儿稀稀拉拉地念过两年半书,老师走了后,他就不念了。像带着我到有荷花的地方一样,在一个黄昏,喜儿将我带到这半是石头半是土的房子面前来。他用手细细抚摩那斑驳的木门,石头墙闪裂着的缝隙时,眼睛里闪出的光,使我知道,这是个令他感到亲切和自豪的地方。他带我来过那么多回,却是到了后来,从他的爸爸嘴里,我才知道这房子曾经的用场。
小学校不再是小学校了,荷花却依旧是荷花。这是因为,荷花跟人事无关的缘故。它开放在离人烟那么远的地方,跟鸟声月色在一起,静逸,安闲,完全化进了自然。
有一天晚上,我和喜儿在悄悄开放着荷花的小湖堰上,如水的月光里游着,我告诉他荷花的忧伤时,又看见,水一样的惊奇,要从他的眼睛里喷出来。
皎皎明月下,那双黑葡萄的眼睛里,飘闪着一种奇异的明亮。
月光
慈悲山市中心公园是这样大,这样美,全然出乎我的意料。把这感受讲出来,笑微微侧头,看见向文登的脸上,自豪像风吹送的水波恬恬漾开。向文登受得起这个字,恬。不管是谁,见到了他,都会同意使用文雅这个词。他的确是个很文气的男人,高高的个子,宽挺有力的肩膀,瘦硬洒秀,脉脉含情,真是一个美男呢。特别是此刻,夜朦胧,香朦胧中,我这样斜斜一望,俨然望见了一尊雕刻刀制出的古希腊头像。 m。txt小。说天堂
第26章 所有花朵开满的春天(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