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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案子,就是晚明著名四大案之一的“梃击案”。在刑部呈报给万历皇帝的报告中,称刺客为河南饥民张差,多年前与兄长一道流落京城,沦为乞丐。与兄失散后,又成了疯子。此次举梃擅闯慈庆宫,盖因思兄心切,疯病发作,并无加害于皇太子、皇太孙的本意。是夜张差略为清醒,羞愧不已,就以死谢罪,撞墙毙命了。据说万历皇帝看完后,把报告扔到一边,对郑贵妃拈须笑道,“这尚书不傻,他告诉朕,有人要加害皇太子。”郑贵妃跪下去,捣蒜一般的叩头,说,“臣妾便有一万个胆子,也是万万不敢的。”
另一种说法是,刺客系扶桑浪人,其父曾是关西武士,后渡海进入大明帝国,在江浙沿岸啸聚倭寇为害多年,被戚继光的戚家军剿杀了。他为替父报仇,只身潜来北京刺杀戚继光,然而来了才知道,早就卸甲的戚继光已于万历十六年在贫病中死去,墓木已拱了。不过,当这个浪人在小客栈喝了两个月闷酒后,有人密告他,戚继光虽然死了,但他的长子却还健在,并深得太子的恩遇,明天便要做客慈庆宫。于是他卖了一把倭刀(另一把已抵酒账了),换了一根枣木梃,次日顶着蒙蒙细雨,就在一个身份不明者的指引下,从东华门闯入了慈庆宫。他认不得戚公子,也不认得皇太子,所以他定下的杀人原则就是,统统杀光,仇人自然就在其中了。
两种说法都近于无稽之谈,但有一点谁都瞒不住,在各种各样的版本中,那根蛮横的枣木梃,都明确地指向了皇太子。朝野一片喧嚷,要揪幕后的黑手,万历皇帝不加理睬,依旧以冷脸相对,而皇太子的位置,也因此被确保了下来。郑贵妃的儿子,即福王朱常洵,最终被封于洛阳。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挥军破了洛阳后,把他扒了皮,熬成了肉羹,让河南饥民人人尝了一口……这已是后话了。
“梃击案”之后,万历皇帝为了安抚儿孙,也为了平息宫廷内外的谣言,突然巡幸了慈庆宫。他眯眼瘫在一把躺椅上,耐着性子听皇太子嗑嗑巴巴重叙“梃击案”的全过程,忽然将手一摆,瞅着一个小孙孙笑了。这小孙孙,就是五岁的朱由检。皇帝把朱由检招过去,试着要把他抱到膝上去,但刚做出一个伸开双臂的动作,就有点犹豫了,他发现这孩子脸色苍白,微皱着眉头,用满是严肃和沉思的目光在打量着自己。他把手改来拍在朱由检的肩上,说,“好孙子,你掷那一笔,可是为社稷建了大功啊。”朱由检跪下去,奶声奶气道,“全是托了皇爷爷陛下的洪福。”皇帝又呵呵地笑了,吩咐拿一管蘸了墨汁的笔来,让朱由检再掷一次做游戏。但朱由检叩头谏道,“君王无戏言。臣孙要是再掷,就是把社稷大事做了儿戏了。”皇帝一时大窘,空气死人一般静,皇太子回过神来,抓起朱由检扬手就要扇耳光!皇帝哼一声,把太子止住了。他把这个小孙孙看了又看,睫毛上浸上泪花来,喃喃道,“这孩子,来得忒晚了……”没人听懂他在说什么。隔了好一会儿,他又瞅瞅大脑袋的皇太孙朱由校,太孙也在喃喃自语,像在念着满腹的心事。皇帝也是看了又看,扑哧笑了,挥挥手,起驾回乾清宫去了。
九
皇太孙向客奶奶发出了一个疑问:“还会有人闯进来杀我吗?”
客奶奶刚给他喂完奶,她拿手背擦了他的嘴,又擦了自己湿湿的奶头,默然一小会儿,柔声说,“我会护着你,小祖宗。”
皇太孙又问,“那,他连你也要杀呢?”客奶奶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搂住太孙,紧了紧。这个动作,使太孙陷入了更为长久的沉思。但这种沉思是没有结果的,接下来,太孙开始用锋利的斧子,把自己削的所有积木都劈了。他一声不吭,劈了一天一夜,地上扔满了七零八碎的木屑。客奶奶任他劈,也不劝,就坐在一把圈椅里,看着他,喝自己的汤。他累了,饿了,就将他揽过来,把奶头送进他嘴里,由他吸。他能找到的积木,都劈完了,就把魏忠贤唤来,吩咐把它们都捡到炉膛里烧成灰。魏忠贤说,“多可惜啊,何苦呢?”太孙说,“不过是些木头罢了,有什么可惜的。”魏忠贤说,“说是木头,可都是城楼、宫阙啊。”皇太孙老气横秋地一笑,说,“那么多城楼、宫阙,刺客来了,还是没我和客奶奶藏身的地方。”他把魏忠贤和客奶奶拉进书房里,走到梃击案中他藏身的那口大柜前,他说,“知道我躲里边在做什么吗……我一直在祈求,刺客破开柜子时,我已经不见了。”说罢,皇太孙滴下了眼泪来。客奶奶抱住他的大脑袋,痛怜道,“噢,小祖宗。”
魏忠贤叹息,“一口木头的柜子,这怎么可能呢?”他弟弟朱由检当时正趴在大案上写字,也不回头,奶声奶气应了一声,“蠢公公!袖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袖子能做的事情,偏偏柜子就做不到?”
魏忠贤苦笑,“骂得好。可俺到哪儿去找这样的柜子啊?”朱由检说,“天上的东西,你偏要在地上寻,你是真蠢还是装蠢啊?”他蘸了墨,接着写字,不再理睬魏忠贤。魏忠贤拿肥厚的手不停地叩打着脑门,的确是一副蠢相。
有一天(应该是多少天之后罢),魏忠贤从西河边的小市上回来,眉毛还挂着霜露,他给皇太孙掖回一只退了色的小布包。布包打开来,是一部又黄又干燥的旧书,散发着秋深树叶发脆的味道,每一页书页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字和图,客奶奶看得眼睛都花了。但十岁的皇太孙朱由校却凝神静气地读着。读完最后一页,暮雨点点落下来,他把书合上,再仔细看了看书名,是《天工开物·瞽说》。作者的名字曾经是有的,但已经被小心翼翼地刮去了。
十
皇太孙朱由校翻开《天工开物·瞽说》,对着第一页就发了三天的呆。客奶奶不识字,魏忠贤也不识字,只能小心翼翼陪着他发呆。他从没有出现过这么专心致志的表情。他总的来说是安静的,但目光常常很散乱,而这一回,他像是被从书里伸出的一只手给捕捉了,并深深地被拽进去。甚至在黑夜里,他把头埋在客奶奶的双乳之间时,他也在牵挂着那部书(第一页)描述的东西。就连他五岁的弟弟也为哥哥的呆相吃惊了,朱由检弄不懂这该是一部如何晦奥复杂的书,就凑过去打量了一回,他没有见到答案,反而更觉得不可思议了:第一页绘着一幅图,配了很多字,图是一张简单的凳子,而文字是打造凳子的简洁的说明。就以朱由检受过的初浅启蒙来看,也没一个字不识,没一句不通。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很简单啊。但他没有说出来,因为他模糊地意识到,真若人所见的那么简单了,还配称是“天工”吗?朱由检觉得自己脑子还不够用,就老老实实走开了。
僵局终于在第四天的早晨被打破了,当皇太孙醒来后习惯性地吮吸客奶奶的奶头时,客奶奶把他推开了。这是他从她那儿遭遇的第一次,也可能是唯一一次的拒绝,他急了,再次用力把头拱进她的胸口去。但她一把掀开被子,赤身走到窗户边站着,熹微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她的身子映得格外的丰肥,垂在胸前的长发乱乱地掩着两团滚滚的大奶子。被拒绝的皇太孙感到了焦灼和疼痛,他几
乎径直就从床上向她跃了过去。她展臂把他揽住,但不容他的嘴拱到她的胸脯,就虎地把他推了回去。他跌跌绊绊地倒退着,栽在床沿边,大脑瓜咚的一响。然而,客奶奶不哄他,不劝他,只是看着他,就像是什么都没看见。他的呼吸变得急促了,粗糙了,撑起来,跟饥饿的兽一般闷叫了几声,恶狠狠地扑过来。
但是一件冰凉的东西把他挡住了。客奶奶,这个北京菜市口屠户的女儿,手里握着一把雪亮的斧子,横在皇太孙的颈子前。他愣了一小会儿,呜呜地哭起来,又伤心、又委屈,又丑、又难听。客奶奶用空着的那只手反手扇了他一个大耳光!他立刻就安静了。她把斧子塞进他手里,她说:
“你这个王八羔子!就是寻死,你也先把凳子给我打出来。”这张凳子,皇太孙严格按照《天工开物·瞽说》上的指令,精确到了毫厘都不差。但他和客奶奶都没有料想到,看起来一张简单的凳子,打造起来,工序却繁杂到了如用客奶奶的浓发编织九百根小辫子。这个游戏,客奶奶曾在皇太孙八周岁的晚上,为成全他心血来潮的心愿,陪他一起玩过的,当结完最后一根辫子时,她和他已经累倒在一床红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