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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有限的几个也缩在车里,那些车穿过大风像一个个怪异的孤魂野鬼。杂货店和超市都关着门,北京繁闹的夜生活在这个大风天里被临时取消了。敦煌怎么也想不起来哪个地方有彻夜不眠的超市。他在北京两年了,自认为对海淀了如指掌,没想到天一黑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白天再熟悉有个屁用,那只是看见,真正的熟是夜晚的熟。现在夜晚来了,敦煌两眼一抹黑,他眼睛里的黑比北京的夜还黑。他就背着一个大包,提着两个包沿着马路走,走到哪算哪,直到看见灯火通明的超市。
凌晨一点半的时候敦煌找到了,买了两包中南海。在一个避风的墙角迫不及待地连抽了六根,抽完之后感到了冷、累和困。两点了。敦煌考虑要不要找个地方睡一觉。这时候大部分旅馆都已经关门,他也想不起附近有哪个廉价的小旅馆。他只想简单地睡一觉,一张床就行,只要付一张床钱的旅馆。想来想去依然两眼一抹黑。敦煌觉得有点失败,这就是北京,混一辈子可能都不知道门朝哪边开。鉴于不能确定住一夜的费用,其实只是半夜,敦煌摸摸口袋里那点可怜的钱,决定不找什么旅馆了。先熬着,熬到几点算几点,天总会亮的。
敦煌在大风里走走停停,嘴里源源不断地落进沙尘。在这个夜里,他得用莫名其妙的事情把时间打发过去,他就看风,看行道树,看地面、高楼、招牌和一切可以看见的东西。他发现大风经过树梢、地面和高楼的一角时被撕破的样子,和故乡的风像水一样漫过野地丝毫不同。北京的风是黑的,凉的;老家的风是淡黄的,暖的。然后就抽烟,沙尘混在烟味里,嘴巴干涩而麻木。敦煌慢慢地走,到了三点半钟整个人有点呆掉了,木,像块凉透了的木头。他觉得身体越来越轻,浑浊不堪的轻,要不是三个包坠着,可能早就跟着风飞起来。现在他想找个地方躺一下,五分钟也好。他已经走到了一个自己也认不出的地方。前面有个卖早餐的简易小屋,斜在一家店铺门前的人行道上,屋檐伸出来挺长。敦煌想躺到那个屋檐底下。
早餐屋的门窗紧闭,因为背着路灯光,看不清里面细小的东西,但整体上的空荡荡的昏暗还是能分辨出来。看样子已经废弃有些日子,要不也不会斜在路上。敦煌推推门和窗户,都关得严实,他在想要不要找块砖头把玻璃敲碎,睡在里面好歹避点风。没风会好过得多。没找到砖头,正想用胳膊肘捣出个洞来,一辆汽车在附近拐弯,灯光打在店铺的白铁卷帘门和窗玻璃上,光反射到早餐屋的玻璃上,敦煌看到了玻璃上的一个洞。他把手指伸进去,摸到了窗户的插销,拨一下,窗户竟然打开了。
卖早点的窗户足够大,他先把三个包递进去,然后从窗口爬了进去。满屋呛人的灰尘味,起码半年没用过了。两只眼逐渐适应屋子里的光线,敦煌发现墙角有一堆报纸,突然明白了,这地方一定有人待过,很可能和他一样,临时过了一夜。越想越对,玻璃上的那个小洞应该也是那家伙敲出来的。
他把报纸摊开,铺上他的呢子大衣,躺下来,身上随便盖了件衣服。风在屋外,从小孔里进来的可以忽略不计,敦煌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先来的那家伙头脑也不错啊,敦煌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感,那家伙是个流浪汉呢,还是和他一样,是个突然间无家可归的人,或者干脆是个迷路的女孩。猜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是那人也在这里住了一夜,或者两夜甚至更多。敦煌对自己的这个结论很满意,在黑暗里笑了,头歪一歪,睡着了。
一夜好觉,梦都没做。睁开眼世界一片明亮,阳光大好的天气,车声、人声涌进来。北京恢复了正常的乱糟糟的热闹。敦煌坐起来,动一动嘴觉得满嘴沙尘,像吃了一夜土,连吐了十来口唾沫才清爽些。屋里铺着厚厚的一层灰尘,比他昨天晚上看见和想象的要多得多。敦煌觉得足够清醒了就站起来,拉开窗户,门前不时有行人经过,几步外有个大妈在卖煎饼果子。风停了,世界百无禁忌。行人都很从容,扭头看这个从早餐屋里往外爬的人。敦煌对他们视而不见,拍打身上尘土的时候闻到了煎饼果子的香味,他感到了饥饿和口渴。他走到大妈的摊子前,要了一个煎饼、一杯豆浆。大妈开始烙煎饼时,敦煌拿起一杯压过膜盖的豆浆,插一根管子喝起来。喝完了煎饼也做好了,上面还摊了个鸡蛋。
“多少钱?”他问,已经把煎饼送进了嘴里,烫得他直想蹦。
“不要钱,”大妈说,“送你的,吃吧。”
敦煌脑子有点短路,接着就明白了,一把将煎饼摔在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拍在摊子上,说:“我他妈的不是个要饭的,不要人可怜!”拎着包就走,大妈在后面说哎哎,钱,敦煌没回头。他的腰杆僵硬挺直,步子迈得像个悲壮的大僵尸。又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了还回头看他,他们奇怪这小伙子为什么满脸亮堂堂的眼泪。敦煌不管他们,继续直直地往前走,在拐弯的地方遇到一个交通用的大圆镜子,他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陌生的自己。满头满脸的尘灰,不算长的头发变成灰白色,眼泪经过的地方一道道水槽,一个大花脸。夹克吊在身上,左边高右边低,圆领毛衣也这边松那边紧,裤子皱得不像样,低头看见脚上的鞋子仿佛刚从沙漠里出来。不是流浪汉是什么。不是个乞丐是什么。三个包也难看得要死。敦煌抹把脸往回走。卖煎饼的大妈在低头给别人烙煎饼。
敦煌说:“大妈。”
大妈抬头看看他,又低下头做煎饼,跟没看见似的。
“大妈,对不起,”敦煌机械地点着头,“您别生气。我,想再买一个煎饼和一杯豆浆。”
“等这个烙完吧。瞧你这小伙子,冲的。”
敦煌谦恭地笑笑,又说对不起。
现在的问题是找住处。房子暂时租不起,北京的房东不得不行,都要求季付、半年付甚至年付。一下子拿出起码三个月的房租,除了卖身他没别的办法。所以他想先找个按天或者按周算钱的房子,最好是床位,一间屋四个人或者更多,越多越好,多一个人就少花一点钱。敦煌去了北大,三角地那里这类广告铺天盖地。
离北大不远的承泽园的一个地下室,四个床位,每个每天二十五块钱。敦煌约好房东在北大西门见面。一个四十来岁的病恹恹的瘦男人,腰有点弓,昨晚的大风把他吹上天应该问题不大。穿过蔚秀园,过一座桥就是承泽园,敦煌一年前交货时来过这里,园子里有棵连抱的老柳树,肚子是空的,能钻进去一个人。
地下室不大,有种阴森的凉,摆设像一间逼仄的学生宿舍。两个学生用的高低床基本上就把空间挤满了,其余的地方只能放一张小桌子和一个盆架。桌子上放点小杂物,脸盆毛巾牙缸啥的都放在盆里。三个床位上已经住了人,还剩一个上铺。行李箱都塞在床底下。房东说那三个都是来北大听课的,准备考研究生,绝对安全可靠。但敦煌感觉极其的不好,好像在哪部恐怖片里见过类似的房间。他不打算住这里,就随口压了价,说住一周。房东及时地答应了,然后神秘兮兮地说,他们三个回来了你可别说是二十啊,他们都交二十五。
敦煌想了想,住就住吧,总比早餐屋舒服点。“好,我就说三十。”
7
就这么在一张高低床的上铺住下了。收拾结束,敦煌洗了个澡,光鲜体面地去了北大,在三十二楼前面的跳蚤街上摆起摊子。
到天黑之前敦煌卖了十一张碟,其中一张是用来换书的。邻摊是个卖旧书的,敦煌拿起一本研究电影的书,竟有一篇专门谈《罗拉快跑》的文章,一看竟也看进去了,觉得人家说的都在理。这碟片他卖了三十一张之后,因为好奇也硬着头皮看完了,不喜欢,不知道导演和来来回回跑的罗拉到底要说啥。这篇文章解释得头头是道,看得他直咬手指头。一部电影竞能搞得这么高深。又翻到其他地方看,居然也看懂了。他一直以为学术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