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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你们是坚持走自己的路了?”
“嗯,不准备变,岿然不动认死理儿不管山下旌旗是否在望。”
“你们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我看刘会元吴胖子,他们都把眼睛往别处看,“你们是 怎么想的?”我问他们。
“怎么也不怎么。”刘会元躲不过去,吭吭哧哧地说,“我们就这么活 着、写着。” “比较执着的那种。”吴胖子补充。
“我能和你们照个相么?”女记者从包里拿出个傻瓜相机,给闪光灯充 电,滋滋叫着。 “照一张照一张。”女记者热情地说,“读者都想 知道你们这几个长什么样儿——见你们之前我也特想知道。”
“也是一个鼻子两眼儿没多长什么。”
“来,杨重你给我们合个影儿。”女记者把相机递给杨重,往我们怀里 凑,“还是照一张读者见人了就知道不是我瞎编。”
我把手搭在女记者肩上,冲着相机笑。
“都笑,别光方言一个人儿笑。”杨重举着相机瞄着说,“怎么按不动 呵?”杨重直起腰左右看相机。
“噢,没过卷儿呢。”女记者跳起来,夺过相机过卷儿,又坐回我怀里 。
“照了照了——照了!”杨重嘴里喊着一按快门,我们全体被晃了一下 。
“咱们继续谈文学吧。”女记者讨回相机,对我们说。
“哎哎,你好,你也来了。”我跳起来,抓住一个正从我身边走过的男 人,握着他的手,小声对他说:
“其实咱们不认得,但你得假装认得我,跟我说笑——别回头,后边人 正看着咱们呢。笑,笑得再开点。”
那男人笑,我也笑,俩人相对傻笑,片刻,我对他说:“你可以走了。 ”
我钻进人群,找到刘美萍:“美萍,咱除了色水自来水还有别的什么喝 的么?”
“墙根儿那儿还有人家做菜剩下的半瓶料酒。”
“料酒就算了。”我看着墙上挂的菜刀、漏勺什么的,问刘美萍,“这 是人就这样儿还是你们布置的?”
“按原始艺术风格布置的。”
“噢,怪不得有所触动。”
旁边两个一模一样儿的大胡子正在和于观聊:“文学,就是排泄,排泄 痛苦委屈什么的,通过此等副性交的形式寻求快感……”
“你丫太不对了。”杨重和马青一起来找我,“咱今天来就是砍文学的 ,你怎么能躲起来呢?”
二人把我押回女记者那里,刘会元吴胖子已经焦头烂额了,他们周围坐 了一圈人。
“方言来了,让他说。”二人一起指我。
“文学就是痛苦——”我坐下,慢慢回忆着说,“得排泄,大大的快感 ,性交一样的……干活!”
“关键在于……”杨重谨慎地揭示。
“关键在于……”我仰脸望着天花板,“关键在于……得你操文学—— 不能让文学操了你!”
“你这得算高论吧?”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说。
“算高论算高论。”马青替我回答。
“你们要把我拉到哪儿去?”我在夜深人静的马路上大叫大嚷。
一帮戴眼镜的男女学生有人乱往上冲并拦阻前来救我的刘、吴、马、杨 诸将,有人拽着我胳膊用力往前拖,我使劲坐地上索性不走。
“我招你们惹你们了?连话都不能说了么?”
“那你敢不敢到万人大会上去说——阐述你的文学呢?”一个女学生指 着我鼻子斥问。 “我干吗要到万人大会上去说?我怕见生人。”
“你敢不敢吧?既是真金何必怕烈火炼?”
“我不敢!”我理直气壮地说,“既是真金何必再用烈火炼——你别掐 人呀!”
“非去不可非去不可!”学生们固执地要求,一齐动手拉。
“你们怎么这么倔呵?”我骨节咔咔响着哀鸣。
“小将们小将们。”于观闻讯跑来,对学生们说,“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别这么生拉硬拽,拽脱焊了到那儿他也说不出话了。”
“我们有办法叫他开口——只要到了我们那儿。”
“不能让他们得逞。”我隔着人墙对刘吴马杨们恳求,“你们快想办法 。”
“我们确实也无计可施。”刘会元无奈地说,“咫尺天涯。”
“你们能保证他的人身安全吗?”杨重问为首的学生。
“最多扒两层皮自尊心受点摧残,命还是能保住的。”
“闹!闹!”我一急,急出了英语。
“那你们就把他带走吧。”杨重同情地望着我,“好好去好好回来。”
“闹!闹!”我挣扎着,被学生们抬起,扔上一辆平板车,七手八脚绕 了几道绳子固定住,飞快地驶去。
“这是什么地方?”我洋腔洋调地哆嗦道,“少管所?”
学生们把我从车上弄下来,几人架着,脚不沾地儿地拖进一个四处挂着 帷幕的黑屋子,松了绑。
我立刻四处乱跑,但所有门都被学生们堵住,一齐大声发啸:“去!去 去去!”
我无处逃遁,只得向唯一一扇无人把守的门跑去,冲出门外,立时愣住 了——台下黑鸦鸦一礼堂学生见我出现,立刻哈哈大笑。
我想再折回那扇门里,门已从里面锁上了。我只得回过身来,看着台下 的观众,镇静地露出微笑。
“哗——”台下一片掌声夹着笑声。
我看到台中央已经布置好一个讲台,麦克风,茶杯,一应俱全。
我慢慢走过去,台下的观众安静了,好奇地望着我。
“这么晚了你们大家在这儿干吗?”我问观众。
一片笑声,接着一片掌声。
“等我呐?”
又是片笑声。有人大声问:“你是谁?来干吗?”
“我也不知道我来这儿干吗——我是被绑来的,不是自愿的。”
台下笑声更大了,有人吹口哨。
“你们都是学文学的?”
台下笑。
“看来不是我一个人走上邪路。”
台下大笑。
“那咱就谈谈文学吧,既然咱们搞文学的和搞文学的碰到一起。”
台下观众笑得前仰后合。
“我是主张文学为工农兵服务的。”
台下一片嘘声。
“也就是说为工农兵玩文学。”
笑声四起,夹着口哨。
“象我们这些老一代的人,没办法……”
笑。
“忧国忧民成毛病了。从来不拿自己当人,要不为戴顶什么冠冕堂皇的 帽子那简直是诸务无心一切都觉得没劲——没劲!什么都没劲!”
台下笑。
“一辈子都是这么过来的,八十了你再叫我改,我改的了么?就这么老 死算了。”
台下鼓掌。
“要依了你们,我这辈子不白活了么?让我一生的追求付诸东流?我不 干!”
笑声。有人问:“你多大了?”
“大到还没大到诲人不倦的地步,但诲人不倦的心是早生了根儿拿镰割 拿锄刨仍然春风吹又生。”
嘘声。
“年轻人呐,你们是真不懂历史,难怪你们容易见异思迁。”
嘘声,夹着窃笑。
“几十年来,我们是怎么取得一个个成就从胜利走向胜利的?那就是始 终如一支持玩文学的创作方针。”
笑声。
“我建议同学们重新学习古今中外文学史和文艺理论,写的多么清楚多 么明白。不玩文学的人是没有出路的。从那时到现在,形势并没有起很大的 变化么,不是喊文学要走向世界么,不玩文学,诺贝尔文学奖会发给中国人 ?”
嘘声。
“看看我国现代文学宝库中的经典之作大师之作,哪一篇不是在玩文学 ?要有社会责任感么!我们是作家,作家是什么人?那就是人上人!总是比 一般人机灵点高雅点背负着民族的希望充当着社会的良心指点着国家的未来 。我们要不站在高处指手划脚品头论足上挂下连左右方向那全国人民是进退 维谷不知所措求生不得欲死不能——那还不得活活憋死!”
嘘声更大了,有人在底下喊:“去你妈的吧!”
“真的真的,我跟你们说的都是真话,你们不能瞧不起我们。说实在的 我也就是不计较,你们正眼瞧我其实都是不应该的。老得这样——你们在台 下我在台上。”
“不玩文学不行吗?”一个女孩子脸红红地站起来大声问了一句,又迅 速坐下消逝在人群中。
“不玩文学不行?不可能不玩,非玩不可。”我回答。
“我们就不玩。”前排一群纯真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