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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往那里走,就是A 城最著名的夜宵一条街。
斯憔笑笑,她怎么会不知。齐门北路,她的回忆。
她跟着沈安沿河而走,这是条死气沉沉绿意呆滞的小河,让人无端地心沉。所谓桃花坞,经过无数岁月的侵袭,空余这个盛大的名字了。是否,曾经三月里,开遍了桃花,落得水面一层层的粉意。
他们一同去采访一个老人,七十多岁了,以前从事木刻年画。精神已经不太好,缺了几颗牙,说起话来漏风。本来要采访他,结果却成了听他诉苦,他抱怨子女对他照顾不周,钱不够用,房子朝北,冬天极冷。
他寂寞太久,打开的话匣子里塞满了各式各样琐碎内容。斯憔想起了巷口拉二胡的老人,那双渴望交谈的眼睛。
关于艺术他们并无收获。斯憔有些惴惴,沈安说,不要紧,明天他去桃花坞的木刻年画社采访社长。
走出巷口时,沈安提议去吃碗拉面。那家小店虽然简陋,碗筷却极干净。斯憔一边吃一边看着拉面店里的师傅熟练地甩出丝丝缕缕的面条来。斯憔还是很喜欢吃牛肉拉面的,若干年前,她和另一个人,吃过这里的拉面,他总是放许多的辣酱。
他们回来时打了车,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了很大一片空隙,斯憔摇下一半窗,眼睛朝着窗外,夜模模糊糊上来了。
那期杂志,沈安洋洋洒洒写了篇《木刻年画——民间工艺奇葩》,斯憔忽然觉得,那天下午他们桃花坞之行根本多余,而沈安早就知道。
斯憔隐隐明白了。
有一天她病了,打电话去杂志社请假,兀自沉沉地睡。黄昏时,有人来敲门。有人吗?是沈安的声音,斯憔不得不披上大衣去开门。
沈安带来了许多水果,还有蟹粉小笼,这是斯憔和良久的最爱。以前她们常常步行去十梓街的绿杨馄饨店,只为吃一客热气腾腾的小笼,汁水在半透明的皮里晃动着,软软的香,馅是纯精肉,微甜。良久时常吃得一手汁水,状态狼狈,斯憔拿她开玩笑,你不如来这里打工。
毕业后,斯憔有时路过十梓街,还是要买一客蟹粉小笼,沈安竟然留意了她的口味。
沈安坐在那里,有些局促不安,搓了搓手,问斯憔,有没有去看医生?
斯憔穿着白底蓝花的睡衣,裹了件大衣,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不是什么严重的病,只是胃不大好,已经吃过药了。
他们很尴尬地说着一些话,斯憔故意沉默,希望沈安速速明白,尽快离去。而沈安不这么以为,他甚至觉得斯憔与他一样,欲说还休,欲言又止,想说的太多,以至于一时无从说起。
他尽情体会着默契,体会着这种超越了语言本身静谧的氛围,他觉得沉默亦是一种语言,使暧昧愈发荡漾。
同样的状况,双方的感觉却迥异。
白炽灯下,斯憔瞥了一下沈安的侧面,他脸上有一些皱纹,纵然没有表情还是隐隐纵横,他并非对现实生活有何不满,只是一个吃惯了米饭的人,偶尔想换换口味,于是去吃碗拉面。斯憔与他的现状不是对立面,她的出现,是他生活中一个新鲜的补充。
这样的男人在A 城比比皆是,被乏味的生活所打磨,不需颠覆,只需丰富,那么自私地站在自己的阵地,等待着年轻女子经过。
斯憔知道自己不会和沈安在一起,她终要离去,过另一种生活。
斯憔在那家杂志社没有过完冬天,过年前杂志社分发年货,满屋喜气洋洋,斯憔悄无声息地将辞呈放在沈安桌上,那天下班,沈安走过来,请她吃火锅。
斯憔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沈安打了个电话给妻子,说有事要晚回。
坐在沈安摩托车后座,风呼呼地从耳边划过,她的头抵在他背后,长发乱舞,闭上眼,飞一般。
他们去了一家叫朝朝北北的地方吃火锅,自助式的,每位十五元。似乎只要有胃口,便可以天长地久无限止地吃下去。
读书时,斯憔和良久曾经来吃过一次,饿了足足一天后跑过来吃,各种古怪的肉丸很快使她们撑得鼓鼓,良久趴在桌上哀嚎,斯憔,我们始终不是猪。
朝朝北北还是老样子,服务员仍然穿着那种像幼儿园小朋友的制服,在拥挤的桌子缝隙里端着盘子穿来穿去。锅里的汁水很快就沸腾开来,泛起一层大大小小的泡沫,散发出错综复杂的香味。沈安挟了许多菜在斯憔的碟子里,问她为何要辞职。
她笑了笑,我想去广播电台上班,声音,比文字更能吸引我。
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呢,有没有因为现实与理想有着千差万别而内心撕裂,有没有过着一种不得己稍带屈辱的生活,我们大多数人不可能梦想成真,总是违心从事自己不喜欢,却依赖的工作。因为生活现实,需要经济基础来立足于社会,而理想,不见得可以裹腹取暖。
''i' Last edited by 莫生气 on 2004…5…14 at 16:03 '/i''
Rexwoo 2003…12…1 10:02
空城(网络完整版)
虽然工作那样重要,但一旦得到过这种大同小异的稳定,便有了两种可能,一是珍惜,成为每天的惯性。二是破坏,放任自己丢掉现有,去寻找真正想要的生活。
所以,仍然有一些人逃离了秩序,为着自己内心的神圣,抛弃了既有,抛弃了现世安稳,安稳,我们为着这样的理由,将自己钉于某处,背上了生活的十字架,渐渐成为一个面目模糊的人。
生活惯性,从不任性,相信这样的话,相信自己必有失,必有得。
除夕,斯憔没有回家,在A 城过了一个孤独的年。在她十八岁时,父母离婚了,并非谁抛弃了谁,而是感情寿终正寝了。得知他们的婚姻终成过去式,斯憔泪如泉涌,反而父母来劝解她,还是一样的,你是我们的女儿,永远不会变。
斯憔止不住地伤心,她不能接受自己温暖家庭解体这一事实,从无穷无尽的试卷里逃出来,一个人去了灵岩山。
她住在山脚的小旅馆,每天都爬到山上去,一路上有许多的小商贩向她兜售货物,有金发的芭比娃娃,新采的嫩绿茶叶,竹制的笔筒,甚至还有亦舒的小说,封面已经脱落了,所幸正文不缺,斯憔蹲在地上和小贩耐心杀价,二块钱,买下了那本《绝对是个梦》。
她反复翻看亦舒的小说,看那些犀利交锋,通透心思,和惆怅结局,绝对是个梦。
她多么希望只是一个梦,睁开眼,她的家庭还没有碎,父亲没有搬出去,从几时起,他们的婚姻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她记得很小的时候,居委会老太太上门来送奖状,表扬他们是模范家庭,父母上班去了,斯憔举着那张鲜艳的奖状,横看竖看,还拿给别的小孩子看,骄傲地说,我家是模范家庭。
什么意思啊?有小孩子好奇地问。
就是说,我爸妈比你们爸妈要好,斯憔欢天喜地。
别的小孩子不乐意了,小脸憋得通红,指着斯憔的鼻子,你胡说!
我才没有,我爸妈有奖状!斯憔把奖状举得高高,你们爸妈有吗?她转过脸,对其中一个小孩说,李小明,你爸爸老是打人,他就不会有奖状的!
那个叫李小明的男孩跳起来,一把抢过斯憔手里的奖状,狠狠地撕碎了。斯憔呆了呆,哗一声哭开来。
孩子们小小的报复有了快意,也有了惧意,一下子就作鸟兽散。只有斯憔还哭得惊天动地。大人们都去上班了,没有人来理会斯憔的悲伤,她哭得累了,就蹲在地上,一片片拾起红色奖状的碎屑。
她坐在家门口凄惶地等爸妈下班,黄昏时,妈妈先回来了,见她眼睛红肿,急忙拉她起来,斯憔,怎么了?斯憔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痛诉了李小明的可恶行径,妈妈微笑着说,撕就撕了吧,不是什么大事。
斯憔还是很伤心,可怜兮兮地问,能去居委会再补一张吗?
妈妈摸摸她的头说,斯憔,以后你就会明白了,奖状不能代表什么。
那天夜晚,起了风,外面又开始闹哄哄,开了门,发现李小明的妈妈纪琴穿着睡衣抱着电线杆哭,而李小明的爸爸李建设虽被两个邻居拉着,拳头依然在空中飞舞,嘴里狠狠骂着,死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皮又痒了,找死!
爸爸急忙走出去劝解,妈妈则找了件衣服给纪琴披上。
大人们的世界,斯憔一知半解,她看到李小明躲在砖头堆后面,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