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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要独自抚养他的孩子,很标致的小脸,眼睛像她,鼻子像陈北。
陈北死于歹人之手,他上夜班,归途中看到有三个流氓拖着一个女人往暗处走。那女人尖叫着喊救命,他立刻冲上去,和三个男人打了起来,对方都有刀,轮流砍他,法医说陈北中了二十一刀。
那女人挣扎着逃走了,谁也不知道那女人的来历,只有一个附近的农民看到了经过。他听到了女人的喊叫声,趴着窗户看,大气都不敢出,两腿发软,不敢冲出去,目睹着月光下陈北被歹徒一刀一刀地砍死。
他说出去也是送死,三个男人都有刀,杀红了眼睛,还嘿嘿地笑,至于那女人,也不是什么好人,逃得远远的,到现在也不现身说句话。
在太平间里,张静文轻轻揭开了陈北身上的白布,俯下身去,把嘴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陈北,我有了孩子了。
但他永远听不到了。
她的泪留在他脸上,很快就干涸了。
生活远比她想像的残酷,她的钱总是不够开销,灯换成最暗的,洗脸的水盛起来洗衣服,每周吃一次荤食,她没有能力满足良久的种种欲望。良久穿很旧的衣服,和朵拉一起玩,朵拉快乐地啃饼干,良久紧紧闭着嘴。良久的成绩一直很好,好得让张静文害怕,年年三好学生,每学期都拿奖状,张静文拒绝出席家长会,刻意表现出冷漠,不闻不问,使良久渐渐明白了她的用心。
张静文不需要她这样优秀,她再出色也不能成为张静文的骄傲,只会使张静文不安,痛苦。
虽然相依为命,但彼此有着抹不去的憎恨,当陈北渐渐淡去,张静文开始懊悔,当年一时昏头,生下了累赘。良久就像一个无底洞,吸干了她的青春,精力,包括钱。她一日日的出色,她却逐渐衰老,褪色,如果没有良久,她不必吃这么多的苦,这么寂寞地过了许多年。
有一次张静文喝醉了,良久给她端茶醒脑,张静文在昏暗中看见了陈北的鼻子,自己的眼睛,一时心惧,疑心见了鬼,慌慌张张打翻了杯子,滚烫的水洒了一身,良久俯身收拾碎掉的杯身。
张静文努力睁大眼睛,越看越害怕,这个女儿,附在她身上催魂般,不让她解脱。
她合上眼睛,昏睡过去。
她和周胜年也就这么样了,整个千灯镇无人不知他们的关系。周胜年的老婆在路上遇到她,神情竟是有些谄媚的,但她到底是不惧的,周胜年不会蠢到年过半百去离婚,他安享齐人之福,使两房相安,本是千灯的佳话,如果离婚,简直是自找死路。
所有的人都会站在周胜年老婆这边,她本来就是无辜的人,这些年来又隐忍着老公的外遇,心胸不是不宽敞的,作为一个原配,实在无可挑剔。
周胜年多年来一直是粮管所所长,也算雄霸一方,有情妇是私生活,但抛弃原配就涉及道德品行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婚,也没有想过娶张静文,她容颜秀丽,但性子倔犟,不适合做妻子,他想这个三角形会一直维持下去,一直的。
他在张静文家里,穿着大裤衩,躺在躺椅上,心想,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倘若有一天他死了,会死在哪一个家,会不会就死在张静文的躺椅上。
他的葬礼风光八面,他有两个妻,一明一暗,在他生前她们和和美美,在他死后她们相对而泣,共同怀念他的音容笑貌。
张静文喜欢听越剧,《宝黛初会》,《碧玉篆》,《送凤冠》,有时还会依依呀呀唱两段,周胜年睁开眼,打量着调着收音机波段的张静文,黄昏时分,屋内还没有开灯,张静文曾经光滑的脸上有了一丝暮气,他不禁想,她到底也老了。
当年她挣脱他的手臂,从所长办公室逃了出去,他一怒之下,本想随便找个理由辞退她,但终究不舍得。他手中有权,他相信终有一天她会来求他,只要他处处为难,她一个妇道人家有什么能耐呢。他降了她两级工资,把她调到仓库里去干重活。他站在楼上窗前,看她在烈日炎炎下和别人一起推着运粮车,叫她走很远的路去乡下收粮,叫她吃尽所有的苦,收她的一身傲骨。
他要亲眼看着她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绝望地走投无路,束手就擒,他有的是时间。
后来她来向他下跪,带来了小小的良久,她说她要一套房子,一定要。她死死地盯着他,他温和地笑着扶起了她,告诉她明天不用上班,在家里等他,他要亲自和她谈谈关于房子的事情,好好谈一谈。
他说,你知道,很多人都想要房子,你不是条件最艰苦的,像老李,一家六口人挤在一起,只有二十平方,他全家向我下跪,我也是两个字,没门。
她的身体很柔软,细腰,她三十岁,正是妩媚的时光,她依归了他。
一年又一年,她的女儿良久渐渐长大,而他们这一代却力不从心了,现如今,他的最大理想就是光荣退休,体面地离开奋斗了一生的岗位。
他坐在躺椅上,电风扇呼呼旋转,越剧唱腔在室内荡漾开来,见吾儿好比刀穿胸,忍不住泪珠如潮涌……倾刻间金钵将娘收,从此后有谁把儿疼……恨法海佛面禽兽心,活拆母子分西东。
十几年来,张静文无数次设想自己与周胜年之间的了断。她一个人缓慢寻思,嘴边挂一缕冷漠的笑容。他因为某种原因住进了医院,许多人一起去看望,他戴着氧气罩,指指她,众人退下,然后他伸手来握她的手,骷髅般的,她坚决地抽出,慢慢摘下他脸上的氧气罩,看着他呼吸紧张,瞳孔放大,一点一点地死去。
或者在黄昏的时候,她蹲在办公室里,点燃了烈火,然后从容步向周胜年的办公室,把门锁上,拉好窗帘,他们甚至还可以做一次爱,静待火势漫无边际地汹涌而来,她不会给他任何逃生的机会。
再或者,在他的饭菜里下毒,把酒言欢,深情凝望,目睹他放入嘴中,咽下,极快地跌倒,七窍流血,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质问,就已中断了呼吸。他们还可以一起去爬山,在他不设防的时候用力推他。
这些年中她有无数次机会置他于死地,可关键时刻,总是双膝发软,双手发抖,她收集了一大撂过期报纸,想要纵火,却怎么也划不亮打火机,最后,她跪在报纸上哭了。
她精心做了许多菜,有他最喜欢吃的红烧肉,放了整包的老鼠药,可端出去的时候,由于手抖得太厉害,碗啪一声碎了,猪肉洒了一地,他有些失望地看了一眼,转身去拿扫帚。
她也试过在同床共枕时把菜刀抵在他的脖际,可根本使不出半分力气,他满意地响亮地鼾声如雷,似乎在嘲笑她的无能。
她怎么也没有那一瞬下手的勇气,在她的意念中,他已经死了无数回,被车撞死,落水淹死,被刀砍死,窒息而死,死状极惨的,两眼睁得大大,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她还设想过如何处理他的尸身,细细肢解,剁得碎碎,丢到河里去。当然,她也曾怀疑自己是否有足够时间剁,所以很可能埋在楼下花园里,就埋在秋千附近。她又怀疑自己是否有力气掘地三尺,他那么肥硕,处理他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他站在她面前,同她说话,她却在茫然地想,如何处理他的首级呢。如何将满地的,他的血,清理干净,而不使邻人发觉?
最后她猛然想到,无论如何自己脱不了干系,谁都知道他们的关系,警察会找上门来,搜查她的家,盘问她,不放过任何蛛丝蚂迹。
她痛苦地看着周胜年,如何让他这个人彻底消失,而无后患。如何让他死去,如何使自己不再受这个男人所制。
他牢牢钉在所长这个位置上,十年如一日,他还将继续坐下去,继续控制她,掐住她的咽喉,她绝望地想,自己是没有力气违抗的,以前如此,现在亦如此。她盼不到摆脱的那一天,她所能做的就是忍耐,忍耐他笑里藏刀,忍耐他满嘴大蒜味,忍耐他一身肥膘,忍耐他像一滩烂泥,忍耐他机械蠕动,忍耐他索取无度。
这些,其实并没有什么可怕的,张静文冷漠地想,一切终会麻木。
她调动着收音机的波段,试图使里面的声音更为清晰,她慢慢调动着,往左,往右。
他打她的时候,她从不讨饶,他把她的头往墙上撞,咚咚咚,她听到自己在敲击,沉闷的,沉闷的,像一把铁锤,他总是嫌她太冷淡,一个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