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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很快,救护车来了,割掉一部分标枪,将苗新成抬进车内。许致贞站在原地,背脊发凉,直觉告诉他,苗新成必死无疑。
长发女孩从主席台跑下来,接近了许致贞,泪水哗哗地流。她很想安慰许致贞,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许致贞的噩梦开始了。
苗新成的父亲苗德生,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做草席生意,在当地颇有名气,只有苗新成一个儿子,准备让苗新成一毕业就帮他打理生意。
骤闻儿子噩耗时,苗德生在打麻将,他对报信人破口大骂,操,你这龟孙子,你他妈的才被标枪射死!标枪,标枪……他重复了几遍,语气渐转凄厉,操,他妈的标枪,标!他一把抓过报信人的衣领,龟孙子,有种再说一遍!
报信人奋力挣扎,苗哥,真的,新成死了,被一个姓许的杂种!
放屁!苗德生两手掐住报信人的喉咙,我儿子报名跑三千米,关标枪屁事,操!
边上的人急忙拉开青筋暴起几欲发狂的苗德生,报信人一边咳嗽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苗哥,新成死了,被标枪射中了脑袋,现在躺在医院里。
苗德生沉重的身子跌了跌,靠在桌子上,用力一扯,桌布上的麻将牌劈哩啪啦洒了一地,他冲了出去。
苗德生开着卡车,把儿子的尸体运回了家,也把许致贞一同押回。到学校里时,许致贞还站在现场,边上有个不停哭泣的长发女孩,她一看到来势汹汹的人群,惊得连连后退。
苗德生看到许致贞时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如此杀了他,太过便宜。他立誓要让许致贞比儿子惨十倍,百倍,这个想法一旦形成,就变得极克制,挥了挥手,叫人抓走许致贞。许致贞站了那么久,双腿早已麻木,被人半拖着,夕阳西下,一抹凄艳,徒劳挣扎,起了风,但阴霾不曾散去。
标枪插入脑内,深达六厘米之多,伤中大血管,造成大脑颅内出血,苗新成其实当场就已死了,抢救不过是形式。
赵平很迅速地胖了,人一过稳定舒适的生活,就情不自禁地发胖。曾碧樱在一家职业高中做老师,往后几十年都交给了学校,他们在一年后有了一个女儿,小名桔子。
桔子出生在春天,斯憔一直记得桔子那张巴掌大的小脸,打哈欠时眉目拧在一起。斯憔轻捏桔子身上嫩嫩的肉,快叫干妈!
碧樱笑着说,你以为我生的是天才?斯憔俯身,轻吻桔子柔滑的脸,你生的是天使。
桔子像天使一样,给曾家带来了欢声笑语。桔子会笑了,桔子会爬了,桔子长牙齿了,桔子会叫爸爸了,桔子会走路了,晃动着小脑袋,踉踉跄跄地从妈妈的怀抱里扑向了爸爸,桔子甚至可以一个人扶着墙壁,从客厅走到厨房去找奶奶。桔子摔倒了也不哭,桔子多么勇敢,所有的人都爱桔子,她粉妆玉琢,愿意把自己的巧克力分给别人,和所有来客吻别,很早就上床,半夜也不闹,她喜欢穿红色衣服,喜欢汽球,最大的理想就是吃很多很多的奶油,她第一次吃蛋糕时,把整张脸都凑上去,她喜欢拍照,喜欢对面人家养的西施狗,隔着防盗门热情地打招呼,小狗狗,小狗狗。
Rexwoo 2003…12…1 10:05
空城(网络完整版)
桔子小小的生命停在了夏日午后,车祸,在同南街,并不拥挤,车煞不住,那么小的一个小人,摇摇晃晃,桔子被车轮压过,小小的一团,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疼。
像一只被踩烂的桔子,五脏俱裂,汁水四流,碧樱发疯般纠住赵父,你为什么没有看好桔子,为什么不看好她,你这个魔鬼,你杀了我的桔子,我的桔子!
赵父老泪纵横,满脸都是痛苦皱纹,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犯过这么严重的错误,从来没有。他一向谨慎行事,但那天确实疏忽了,尽管只是五秒,只是五秒,便葬送了桔子。
他在街边的报摊掏钱买一份当天的报纸,桔子看到对面街上有一只雪白的宠物狗,开心地跑过去,她不懂得横穿马路的危险,不懂得先看一下两边的车况,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过马路,也是最后一次。
斯憔失眠了,长久地躺在被窝里,静等天亮。电话就在床边,但凌晨三点可以打给谁,她不敢打给致贞,怕他生气,而她是在乎他的,不想打给沈安,怕他误会,在如此不合时宜的时段,打给自己不爱的人,显得有一些落魄,仿佛走投无路了,只好想起他。也无法打给任何一位朋友,无论同性异性,勿庸置疑,得到的答复一定是对方痛苦的一句,明天再说,我要睡。更也许,电话拨过去,不会有人接。
夜已深,这样深了,找不到同类倾诉。沈安曾经有一次凌晨两点给她打电话,号码显示在手机的绿屏上,她看了看,略带厌恶地翻身再睡。事后也没有追问,沈安自己也未曾主动说起,就像没有发生过那个唐突的电话。惟一的证据她在次日删掉了,有一些冷笑的,他凭什么认为可以在那么隐私的时间不顾亲疏地打扰她。
如果是致贞,无论何时何地,她总是会极温柔极耐心,只可惜致贞并不需要这些特别待遇。她那样的想打电话给致贞,以致于不得不拔掉了电话插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犯了错误。如果有一天忘记致贞的号码,那么,她就真的放下了这个人,但那串数字流畅而清晰地烙在脑海里,徘徊不去,如咒语般。
你喜欢春天么,春天有许多花儿开了,可以穿很薄的衣服,还有暖暖的阳光,在春天,爱上一个人,那一年的春天,年轻的,朝气的,勇敢的,奋不顾身。
薄声是那个系里风头最劲的教授,他年龄尚轻,学生都喜欢上他的课,他妻子也在A 大,不教书,在图书馆一楼出借处工作,出借处一共三个人,两女一男,他们的工作很清闲,甚至优越,这一点从图书馆开放时间上可以看出,周一至周五中午,十一点至两点。除此以外的时间,他们有时整理图书,有时开会,有时完全自由。
那男的本来教书,后来身体不好,流落到这里来,工资降了,他不高兴,脸上常常现出极冷漠的表情,坐在角落里的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来来往往年轻学生的脸庞。他的工作似乎就是负责把学生归还的书搬到架子上去。
两个女的面前各有一台电脑,就像超市里一样,用仪器在书上的条形码上扫一下,发出刺耳的滋一声。
薄声的妻子皮肤白皙,声音尖细,检查图书时特别苛刻。A 大图书馆在这一点上极其小家子气,门外贴着大大的告示,毁坏或者涂污图书,以一罚十。逼得学生看书时小心翼翼,归还时胆颤心惊。
另一个女人性情较为温和,所以她面前排队借书的学生总是很多。薄声的妻子常常手一挥,命令学生排到自己这边来。
陈良久暗暗打量他的妻,化着淡妆,神情高傲,喜欢围丝巾,各种式样的。和同事相处不是很愉快,经常挑衅另两个人,并且占上风。寂静的,只有刷刷翻书声的图书馆里,声音最高的就是她。良久很快在心里下了一个判断,这个女人尖锐,好胜,颇为自负。
她个子不高,身形还是很窈窕,并没有因为生过孩子而走形。她之所以天生一种嚣张气度,因为父亲在A 城很有名望,画家,捐了一大笔钱给A 大美术系作奖学金,连校长见了她都带着几分笑意,小徐,吃过了?
中国式的招呼。
有一次,她站起身倒水,陈良久看清了她别在第三颗扣子处的胸牌,徐秀峰,原来是这个名字,他的妻,徐秀峰,刚柔并济的名字。
他们有一个儿子,已经上小学了。
薄声教她们文艺理论,良久得了满分,在六十分万岁的环境里,得这样一个高分,简直是可耻的。云集掐她的手臂,你这个怪物!
良久大声叫疼,斯憔瞄着她,薄声给你看考卷了?
良久霍地一声站起来,认真地说,斯憔,你这样乱讲,是要天打雷劈的!
斯憔笑着推她,劈死你这木秀于林的。
他们的暧昧确实是在以后才发生的,他已不教她了,再没有隔着一排排人相互凝望的机会。
惟有他的课,她从来不逃,惟有他的课,她认真做笔记,把每一句话都当作旨意。他第一次唤她,陈良久,吐词极清楚,极缓慢。曾经有老师几乎念成陈娘舅,举座皆笑,良久极恼火,硬是坐着不起。
他向她提问,她手撑着桌子站起来,弯弯曲曲的头发垂在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