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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小说之与哲学结缘由来已久。凡是伟大的小说作品,皆包含着一种哲学的关切和眼光 。这并不是说,它们阐释了某种哲学观点,而是说,它们总是对人生底蕴有所关注并提供了 若干新的深刻的认识。仅仅编故事而没有这种哲学内涵的小说,无论故事编得多么精彩,都 称不上伟大。令昆德拉遗憾的是,他最尊敬的哲学家海德格尔只重视诗,忽视了小说,而〃 正是在小说的历史中有着关于存在的智慧的最大宝藏〃。他也许想说,如果海德格尔善于发 掘小说的材料,必能更有效地拓展其哲学思想。
在研究存在方面,小说比哲学更具有优势。存在是不能被体系化的,但哲学的概念式思考往 往倾向于体系化,小说式的思考却天然是非系统的,能够充分地容纳意义的不确定性。小说 在思考并不是小说家在小说中思考,而是小说本身在思考。这就是说,不只是小说的内 容具有思想的深度,而且小说的形式也在思考,因而不能不具有探索性和实验性。这正是现 代小说的特点。所谓〃哲学小说〃与现代小说毫不相干,〃哲学小说〃并不在思考,譬如说 萨特的小说不过是萨特在用小说的形式上哲学课罢了。在〃哲学小说〃中,哲学与小说是貌 合神离、同床异梦的。昆德拉讽刺说,由于萨特的《恶心》成了新方向的样板,其后果是〃 哲学与小说的新婚之夜在相互的烦恼中度过〃。
第四篇 散文(1997~1998)第101节:小说的智慧(3)
三 存在不是什么
今日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编写和出版小说,其总量不计其数。然而,其中的绝大部分 只是在小说历史之外的小说生产而已。它们生产出来只是为了被消费掉,在完成之日已注定 要被遗忘。
只有在小说的历史之内,一部作品才可以作为价值而存在。怎样的作品才能进入小说的历史 呢?首先是对存在作出了新的揭示,其次,为了作出这一新的揭示,而在小说的形式上有新 的探索。
一个小说家必须具备存在的眼光,看到比现实更多的东西。然而,许多小说家都没有此种眼 光,他们或者囿于局部的现实,或者习惯于对现实作某种本质主义的抽象,把它缩减为现实 的某一个层面和侧面。昆德拉借用海德格尔的概念,称这种情况为〃存在的被遗忘〃。如此 写出来的小说,不过是小说化的情欲、忏悔、自传、报道、说教、布道、清算、告发、披露 隐私罢了。小说家诚然可以面对任何题材,甚至包括自己和他人的隐私这样的题材,功夫的 高下见之于对题材的处理,由此而显出他是一个露淫癖或窥淫癖患者,还是一个存在的研究 者。
一个小说家是一个存在的研究者,这意味着他与一切现实、他处理的一切题材都保持着一种 距离,这个距离是他作为研究者所必需的。无论何种现实,在他那里都成为研究存在以及表 达他对存在之认识的素材。也就是说,他不立足于任何一种现实,而是立足于小说,站在小 说的立场上研究它们。
对于昆德拉的一种普遍误解是把他看做一个不同政见者,一个政治性作家。请听昆德拉的回 答:〃您是共产主义者吗?不,我是小说家。〃〃您是不同政见者吗?不,我是小说 家。〃他明确地说,对于他,做小说家不只是实践一种文学形式,而是〃一种拒绝与任何政 治、宗教、意识形态、道德、集体相认同的立场〃。他还说,他憎恨想在艺术品中寻找一种 态度(政治的,哲学的,宗教的等等)的人们,而本来应该从中仅仅寻找一种认识的意图的。 我想起尼采的一个口气相反、实质相同的回答。他在国外漫游时,有人问他:〃德国有哲学 家吗?德国有诗人吗?德国有好书吗?〃他说他感到脸红,但以他即使在失望时也具有的勇气 答道:〃有的,俾斯麦!〃他之所以感到脸红,是因为德国的哲学家、诗人、作家丧失了独 立的哲学、诗、写作的立场,都站到政治的立场上去了。
如果说在政治和商业、宗教和世俗、传统和风尚、意识形态和流行思潮、社会秩序和大众传 媒等等立场之外,小说、诗还构成一种特殊的立场,那么,这无非是指个性的立场,美学的 立场,独立思考的立场,关注和研究存在的立场。在一切平庸的写作背后,我们都可发现这 种立场的阙如。
对于昆德拉来说,小说不只是一种文学体裁,更是一种看生活的眼光,一种智慧。因此,从 他对小说的看法中,我读出了他对生活的理解。用小说的智慧看,生活作为〃存在〃… …究竟是什么,或者说不是什么呢?
海德格尔本人也不能概括地说明什么是存在,昆德拉同样不能。然而,从他对以往和当今小说的批评中,我们可以知道存在以及以研究存在为使命的小说不是什么。
存在不是戏剧,小说不应把生活戏剧化。
存在不是抒情诗,小说不应把生活抒情化。
存在不是伦理,小说不是进行道德审判的场所。
存在不是政治,小说不是形象化的政治宣传或政治抗议。
存在不是世上最近发生的事,小说不是新闻报道。
存在不是某个人的经历,小说不是自传或传记。
第四篇 散文(1997~1998)第102节:小说的智慧(4)
四 在因果性之外
在一定的意义上,写小说就是编故事。在许多小说家心目中,编故事有一个样板,那就是戏 剧。他们把小说的空间设想成舞台,在其中安排曲折的悬念,扣人心弦的情节,离奇的巧合 ,激动人心的场面。他们让人物发表精彩的讲话。他们使劲儿吊读者的胃口。这样编出的故 事诚然使许多读者觉得过瘾,却与存在无关。
在小说中强化、营造、渲染生活的戏剧性因素,正是上个世纪小说家们的做法。在他们那里 ,场面成为小说构造的基本因素,小说宛如一个场面丰富的剧本。昆德拉推崇福楼拜、乔伊 斯、卡夫卡、海明威,因为他们使小说走出了这种戏剧性。把生活划分为日常性和戏剧性两 个方面,强化其戏剧性而舍弃其日常性,乃是现象和本质二分模式在小说领域内的一种运用 。在现实中,日常性与戏剧性是永远同在的,人们总是在平凡、寻常、偶然的气氛中相遇, 生活的这种散文性是人生在世的一种基本境况。在此意义上,昆德拉宣称,对散文的发现是 小说的〃本体论使命〃,这一使命是别的艺术无能承担的。
夸大戏剧性,拒斥日常性,这差不多构成了最悠久的美学传统。无论现实主义,还是浪漫主 义,都是在这一传统中生长出来的。从亚里士多德的〃情节的整一〃,到恩格斯的〃典型环 境中的典型性格〃,都是这一传统的理论表达。殊不知生活不是演戏,所谓〃人生大舞台, 舞台小人生〃乃是谎言,其代价是抹杀了日常性的美学意义。
事实上,自十九世纪后期以来,戏剧本身也在走出戏剧性,走向日常性。梅特林克曾经谈到 易卜生戏剧中的〃第二层次〃的对话,这些对话仿佛是多余的,而非必需的,实际上却具有 更深刻的真实性。在海明威的小说中,这种所谓〃第二层次〃的对话取得了完全的支配地位 。海明威的高明之处在于发现了日常生活中对话的真实结构。我们平时常常与人交谈,但我 们并不知道我们是怎样交谈的。海明威却通过一种简单而又漂亮的形式向我们显示:现实中 的对话总是被日常性所包围、延迟、中断、转移,因而不系统、不逻辑;在第三者听来,它 不易懂,是未说出的东西上面的一层薄薄的表面;它重复、笨拙,由此暴露了人物的特定想 法,并赋予对话以一种特殊的旋律。如果说雨果小说中的对话以其夸张的戏剧性使我们更深 地遗忘了现实中的对话之真相,那么,可以说海明威为我们找回了这个真相,使我们知道了 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是怎样进行交谈的。
我们已经太习惯于用逻辑的方式理解生活,正是这种方式使我们的真实生活从未进入我们的 视野,成为被永远遗忘的存在。把生活戏剧化也是逻辑方式的产物,是因果性范畴演出的假 面舞会。
昆德拉讲述了一个绝妙的故事: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互相暗恋,等待着向对方倾诉衷肠的机 会。机会来了,有一天他俩去树林里采蘑菇,但两人都心慌意乱,沉默不语。也许为了掩饰 心中的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