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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古以来,哲人们一直叮咛我们:〃认识你自己!〃卡莱尔却主张代之以一个〃最新的教义 〃:〃认识你要做和能做的工作!〃因为一个人永远不可能认识自己,而通过工作则可以使 自己成为完人。我承认认识自己也许是徒劳之举,但同时我也相信,一个人倘若从来不想认 识自己,从来不肯从事一切无望的精神追求,那么,工作决不会使他成为完人,而只会使他 成为庸人。
七 爱与孤独
凡人群聚集之处,必有孤独。我怀着我的孤独,离开人群,来到郊外。我的孤独带着如此浓 烈的爱意,爱着田野里的花朵、小草、树木和河流。
原来,孤独也是一种爱。
爱和孤独是人生最美丽的两支曲子,两者缺一不可。无爱的心灵不会孤独,未曾体味过孤独 的人也不可能懂得爱。
由于怀着爱的希望,孤独才是可以忍受的,甚至是甜蜜的。当我独自在田野里徘徊时, 那些 花朵、小草、树木、河流之所以能给我以慰藉,正是因为我隐约预感到,我可能会和另一颗 同样爱它们的灵魂相遇。
不止…位先贤指出,…个人无论看到怎样的美景奇观,如果他没有机会向人讲述,他就决不 会感到快乐。人终究是离不开同类的。一个无人分享的快乐决非真正的快乐,而一个无人分 担的痛苦则是最可怕的痛苦。所谓分享和分担,未必要有人在场。但至少要有人知道。永远 没有人知道,绝对的孤独,痛苦便会成为绝望,而快乐同样也会变成绝望!
交往为人性所必需,它的分寸却不好掌握。帕斯卡尔说:〃我们由于交往而形成了精神和感 情,但我们也由于交往而败坏着精神和感情。〃我相信,前…种交往是两个人之间的心灵沟 通,它是马丁·布伯所说的那种〃我与你〃的相遇,既充满爱,又尊重孤独;相反,后一种 交往则是熙熙攘攘的利害交易,它如同尼采所形容的〃市场〃,既亵渎了爱,又羞辱了孤独 。相遇是人生莫大的幸运,在此时刻。两颗灵魂仿佛同时认出了对方,惊喜地喊出:〃是你 !〃人一生中只要有过这个时刻,爱和孤独便都有了着落。
19926
第二篇 散文(1991~1992)第56节:《今天我活着》序
我相信我是一个勤于思考人生的人,其证据是,迄今为止,除了思考人生 ,我几乎别无作为。然而,当我检点思考的结果时,却发现我弄明白的似乎只有这一个简单 的事实:
今天我活着。
真的明白吗?假如有一位苏格拉底把我拉住,追根究底地考问我什么是今天,我是谁,活着 又是怎么回事,我一定会被问住的。这个短语纠缠着三个古老的哲学难题:时间,自我,生 与死。对于其中每一个,哲学家们讨论了几千年,至今仍是众说纷纭。
我只能说:我也尽我所能地思考过了。
我只能说:无论我的思考多么不明晰,今天我活着却是一个明晰的事实。
我认清这个事实并不容易。因为对明天我将死去思考得太久,我一度忽略了今天我还活着。 不过,也正因为对明天我将死去思考得太久,我才终于懂得了今天我该如何活着。
今天我活着,而明天我将死去所以,我要执著生命,爱护自我,珍惜今天,度一个浓烈 的人生。
今天我活着,而明天我将死去所以,我要超脱生命,参破自我,宽容今天,度一个恬淡 的人生。
当我说〃今天我活着〃时,意味着我有了…种精神准备,即使明天死也不该觉得意外,而这 反而使我获得了一种从容的心情,可以像永远不死那样过好今天。
无论如何,活着是美好的,能够说〃今天我活着〃这句话是幸福的。
收在这本集子里的文章便记录了我对人生境况的思考和活着的感觉。
19926
第二篇 散文(1991~1992)第57节:探究存在之谜(1)
一
如同一切〃文化热〃一样,所谓〃昆德拉热〃也是以误解为前提的。人们把道具看成了主角 ,误以为眼前正在上演的是一出政治剧,于是这位移居巴黎的捷克作家便被当作一个持不同 政见的文学英雄受到了欢迎或者警惕。
现在,随着昆德拉的文论集《小说的艺术》中译本的出版,我祝愿他能重获一位智者应得的 宁静。
昆德拉最欣赏的现代作家是卡夫卡。当评论家们纷纷把卡夫卡小说解释为一种批评资本主义 异化的政治寓言的时候,昆德拉却赞扬它们是〃小说的彻底自主性的出色样板〃,指出其意 义恰恰在于它们的〃不介入〃,即在所有政治纲领和意识形态面前保持完全的自主。
〃不介入〃并非袖手旁观,〃自主〃并非中立。卡夫卡也好,昆德拉也好,他们的作品即使 在政治的层面上也是富于批判意义的。但是,他们始终站得比政治更高,能够超越政治的层 面而达于哲学的层面。如同昆德拉自己所说,在他的小说中,历史本身是被当作存在境况而 给予理解和分析的。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政治批判也就具有了超出政治的人生思考的意义。
高度政治化的环境对于人的思考力具有一种威慑作用,一个人哪怕他是笛卡儿,在身历其境 时恐怕也难以怡然从事〃形而上学的沉思〃。面对血与火的事实,那种对于宇宙和生命意义 的〃终极关切〃未免显得奢侈。然而,我相信,一个人如果真是一位现代的笛卡儿,那么, 无论他写小说还是研究哲学,他都终能摆脱政治的威慑作用,使得异乎寻常的政治阅历不是 阻断而是深化他的人生思考。
鲁迅曾经谈到一种情况:呼唤革命的作家在革命到来时反而沉寂了。我们可以补充一种类似 的情况:呼唤自由的作家在自由到来时也可能会沉寂。仅仅在政治层面上思考和写作的作家 ,其作品的动机和效果均系于那个高度政治化的环境,一旦政治淡化(自由正意味着政治淡 化),他们的写作生命就结束了。他们的优势在于敢写不允许写的东西,既然什么都允许写 ,他们还有什么可写的呢?
比较起来,立足于人生层面的作家有更耐久的写作生命,因为政治淡化原本就是他们的一个 心灵事实。他们的使命不是捍卫或推翻某种教义,而是探究存在之谜。教义会过时,而存在 之谜的谜底是不可能有朝一日被穷尽的。
所以,在移居巴黎之后,昆德拉的作品仍然源源不断地问世,我对此丝毫不感到奇怪。
二
在《小说的艺术》中,昆德拉称小说家为〃存在的勘探者〃,而把小说的使命确定为〃通过 想像出的人物对存在进行深思〃,〃揭示存在的不为人知的方面〃。
昆德拉所说的〃存在〃,直接引自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尽管这部巨著整个儿是在谈 论〃存在〃,却始终不曾给〃存在〃下过一个定义。海德格尔承认:〃'存在'这个概念是 不可定义的。〃我们只能约略推断,它是一个关涉人和世界的本质的范畴。正因为如此,存 在是一个永恒的谜。
按照尼采的说法,哲学家和诗人都是〃猜谜者〃,致力于探究存在之谜。那么,小说的特点 何在?在昆德拉看来,小说的使命与哲学、诗并无二致,只是小说拥有更丰富的手段,它具 有〃非凡的合并能力〃,能把哲学和诗包容在自身中,而哲学和诗却无能包容小说。
在勘探存在方面,哲学和诗的确各有自己的尴尬。哲学的手段是概念和逻辑,但逻辑的绳索 不能套住活的存在。诗的手段是感觉和意象,但意象的碎片难以映显完整的存在。很久以来 ,哲学和诗试图通过联姻走出困境,结果好像并不理想,我们读到了许多美文和玄诗,也就 是说,许多化装为哲学的诗和化装为诗的哲学。我不认为小说是惟一的乃至最后的出路,然 而,设计出一些基本情境或情境之组合,用它们来包容、连接、贯通哲学的体悟和诗的感觉 ,也许是值得一试的途径。
昆德拉把他小说里的人物称作〃实验性的自我〃,其实质是对存在的某个方面的疑问。例如 ,在《不能承受的存在之轻》中,托马斯大夫是对存在之轻的疑问,特丽莎是对灵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