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惹火-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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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箱子非常重,可是他身轻如燕没有丝毫感觉。楼下就有等着的出租车,这条路太短。所有要说的话全涌到嗓门,竟然堵塞起来。

  不过好象说与不说,没有区别。

  “你为什么一直带着那个手臂标本?”

  “我是学解剖的嘛。”她说,“如果我死了,我希望也能捐献出去自己的遗体。最好是捐给我们学校。”

  “看不出你对学校这么有感情。”

  “是啊。我在那里认识了你。”她说。

  他的心微微一颤。

  将纸箱子替她放在出租车后厢,她已经边摇车窗边说再见了。其实他很想问,她那边住几楼,有没有电梯,要不要他送。他有一种预感,这一别,她不会再来找他了。或许今天她的到来,并不是只为了取一些东西,可是张天籁的存在,让她永远死了那个她自己也不会承认的念头。

  如果今生还能相聚,只能是他和她,双双被泡在学校解剖教研室那个装满福尔马林的大池子里了。赤裸着并排在一起,可是永远不知道对方痛或不痛,也不知道自己痛还是不痛。就象现在活着时一个样。 


我曾是蝴蝶或水仙


  李遇柳永远忘不了那个木棉花开的春天。那是大一的下半学期,学校在长长的宣传栏上搞一次手工制作比赛。他从食堂打了饭,漫不经心地往宿舍走。他的胃一直不好,吃了几口就放下来,想着回宿舍拿胃药。

  玻璃的宣传栏上贴着千姿百态的贴画,都是上个周末大家去植物园里采回的标本,大多是蝴蝶标本,被粘在各式野草干花中,拼成漂亮的图画。李遇柳对这类东西没什么兴趣,把好好的昆虫压成画,铸成琥珀,生命成了尸体,有什么好观赏呢?只能展示人类的残忍。不过积极参加活动的总是只有大一大二的学生,所以参展的人多数是他认识的,他一路走一路看了下去。突然他看到了小小的一行诗:

  我曾存在于山野/

  我曾存在于稻田/

  我曾是蝴蝶或水仙

  那一刻他被震撼了。诗的后面署名杜蔻。“豆蔻年华”,名字都透着美好。他发誓要认识这个名字后面的人。他预感他跟这个娟秀字体的女孩会有什么发生。经过打听,他很快就认识了那个瘦小但五官精致的女孩子。

  操场边那棵大大的木棉树正开着红硕的花朵。幸好有木棉花,广州的春天才有那么点春天的意思。树下,他跟她第一次以约会的形式见面。那时候他感觉真幸福。她同意试着接纳他。他牵着她的手,绕着校园一圈又一圈,从日出走到日落,走到深夜。走了三年。有一天,走到一个围墙的缺口时他抱住了她,撬开她封闭的嘴唇。他解开她上衣的扣子,亲着她小小的结实的乳房,左边右边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有时候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狂热地喜欢上她。他们根本来自不同的两个世界。他的父亲是一个快乐的邮递员,是远近出名的孩子王,自行车后面常跟着一堆打闹追逐的小孩子。母亲在银行上班,家里总是飘着她开朗的笑声和有些走调的小曲。他是在蜜罐里长大的孩子,从小到大,就算有烦恼,也只是偶尔尝了一下糖,觉得不够蜜那么甜。而杜蔻,虽然她很少提及自己的家庭,从她只言片语中,还有她的老乡那里,他也基本知道了她的故事,知道了她性格的发源处。

  她的母亲是一个懦弱而暴躁的农村妇女。懦弱是针对她父亲,暴躁是针对所有其他人:情敌、邻居、村民,包括她唯一的女儿。她父亲是水果商人,在他发财之前,就跟村里其他好几个女人有染,常常是她母亲在地头井边找那些女人疯狂撒泼,互相撕扯头发、吐口水,然后自己的男人闻讯赶去,将她打得头破血流拖回家。她父亲的生意做开后,因为水果的地方性和季节性,开始整月整月地不回家,谁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干什么。他或许也给过家里一些钱,因为那两年她家买了很大一块地基,做了一栋二层的小楼,还有宽阔的后院。房子框架刚搭好,突然间又停下来,十来年再没有装修。她妈在没有装玻璃的窗上糊上了厚塑料膜,母女俩的日子就这么惨淡地过下去,男人再没有回来过。

  其实在小楼建成之初,她父亲还回来过一次。那是他最后一次回家,还带了一个头发烫成鸡窝一样的女人。她们家只有两张床,一张是杜蔻破旧的小木板床,另一张是她父母的。那些天那个女人一直住她们家,谁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睡的。后来终于有一天,她妈趁着他们外出,将那骚女人所有的衣物、行李全拿到门口一把火烧了。那个女人又哭又叫,朝她父亲叫嚣着没离婚别去找她,气急败坏地走了。她妈自然又得到她父亲的一顿好打。这之后他再没回来了。

  知道她的故事,他胸中多的是爱怜。她偎在他怀里象一只被收留的流浪狗,常常没来由地抖动或低沉的呜咽一声。而且,她总是做恶梦,总是叫喊着救命把自己吓醒。她的室友对她颇有微词,常有人建议她去吃些忧郁症的非处方药,实在排斥药物的话就多吃甜食:水果(特别是香蕉)、巧克力、牛奶什么的。他从不相信她是不正常的,她只是缺少爱护而已。于是他在校外找了房子,每晚抱着她睡,她受到惊吓时,他把手掌摊开到最大,紧紧贴着她的背,告诉她有他在。那时他还只是学生,房费是一个沉重的负担,他利用所有的休息时间,同时带了4份家教。后来他甚至觉得,他们的组合中,怜比爱更多一些。她永远是需要他照顾的对象。他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做爱的时候——那是他的第一次,也是她的第一次,卸去所有的包装,赤裸的他趴在赤裸的她身上,手盖着她的手,脚覆着她的脚,肚子压着她的腰。他以为他们是完全咬合的一对齿轮,却突然有那么一天,她说她爱上一个谋面一次的网友,再然后,她不辞而别。

  顺着她的通话记录,他很容易地明白了那个人是他的上司陈优。

  他知道她过得不好。爱上陈优的女人没有一个能活得漂亮。 


被埋掉的秘密


  找了两个民工,花了40元钱才把盒子弄到九楼。杜蔻不想那两个穿着肮脏衣服不刮胡子的人踏进自己的小窝,在门口就付清了钱。

  家里刚刚打扫过,简至可以用一尘不染来形容。杜蔻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去李遇柳那里取回这么一大箱沾满灰尘的东西。这只是一箱她想要丢掉的过去。李遇柳现在的那个女朋友好象……不管怎样,她比自己更爱他。她已经不配再对他提这个爱字了。

  轻轻地打开箱子,一股灰尘还是扑鼻而来。她取出那个长形的盒子,那只风化成了肉干的手狰狞地抓在那里……来呀!她心里说,你不是总在梦里捏我的脖子吗,你不是说饶不了我吗?我活着,你只是一个死人。你对我没有办法了!她找来一只铁盆,将它扔进去,连着那些旧衣服,我要送你走了。她说。

  她实在没办法向任何一个人诉说,这只胳膊不是教研室偷来的标本。那是她父亲的手。那只将她母亲往死里打的手,那只临死前喊着“我饶不了你”恶狠狠伸过来的手,那只抓狂在她每个恶梦里的手。

  她永远不想回忆那被人指指点点的童年。父亲甚至能在医院割痔疮时利用短短的两天住院时间勾引上女人。他偷鸡摸狗,暴戾无常,可是他长着一副讨女人喜欢的外形和讨女人喜欢的嘴。他将外婆给母亲的唯一嫁妆——两块银元偷出去,给情人打项链。母亲的哭骂只是使得他将母亲一头按到满满的水缸里。要不是她的大哭大叫喊来邻人,母亲一定呛死在那一次了。从小到大,她见识了各种各样的殴打,她看见他将母亲扯着头发拖到猪圈里,她看见他嫌菜太咸了抓起碗就朝母亲砸过去……有人说,世上是有神灵的,那时她总是跑到村里的饲堂去(那里摆着所有人家的祖宗牌位),求神灵保佑他死,让他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后来他开始在外面做水果生意。她以为新的日子要开始了,因为常常可以整月整月地不用见他了。而他也给了母亲一些钱,让在家盖房子。房子快盖好的时候他回来了,带回一个流里流气的女人。母亲迟迟疑疑的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对付,到了睡觉的时候终于爆发了:那个女人睡在他们一起!当然,母亲的反抗引来的只是又是一阵暴打。

  她躲在隔壁的房间里听着软塑料鞋底抽打在皮肉上的声音,还有母亲的呜咽。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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