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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他眼中的关切,西桐只是轻轻点头。
“还有,”他忽然又笑了笑,“不许随便拿公主的身份压我。”
这……似乎是一句很无礼的话,不应该从那么老成执重的沈红叶的口中说出。西桐一怔,思及雨中二人的争执以及刚刚她对他误会,她却只觉得心头疼了一下,但她知道他说的并不是为了这些,于是敛了神色认真地道:“说好比肩而立、共担风雨,你不能把我推开。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我会与你站在一起!”说着,她深深吸了口气,“若是木西桐这个身份不够,那么不妨是燕颖七公主的身份!”
望着眼前女子黑白分明的眼,沈红叶的心竟然悸动了几分——原来,她果然明白他的心思,这样的女子不但值得与他同迎风雨,更值得他倾心为报啊!
可是……唇边隐隐浮现着几分苦涩,他只能低头掩去眼中的种种心思。静了片刻沈红叶忽然开口:“那如今便有一事,请公主为臣解惑。”
西桐一怔,抬头见他的目光,抿了抿唇:“欇君知道了?”
沈红叶与她对视,却只觉得那目光中丝毫没有杂质,竟是全然的清透明澈,不由微微叹了口气,转身引她至书桌前。
“这是出京的赈灾物品清单,与实际颇有出入,而便是在这几辆坏在半路的马车上,竟然有……”
“此次前往东洲,我替父皇去东篱益州买粮。”西桐缓缓开口,“并非有意瞒你,此事只有我与父皇知道,而且事关父皇在东篱国的暗线,需由对方代为牵头方能成行。”
西桐坦言直视于他,相信沈红叶应该能够体谅。
时值五国并存,各国之间有利益纠缠亦有明谋暗动,各国在其它几国均派有暗线,以各种身份面目潜伏于别国之中,为己方收集消息,提供信息,这些人身份隐秘,几乎都位居别国高位,或高处庙堂,或富甲一方,而身份一旦被泄露出去,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沈红叶没料到西桐竟如此坦白,微微一怔。
“欇君应该知道,燕颖粮库及国库都并不富裕,却偏偏又赶上东洲之灾。所以不得不借助外力而想办法。”西桐微微苦笑,他身为国之右相,自然应该知道如今燕颖面临的局面。
“陛下近日从国库中支取十八万银,我知道。”沉吟了下,沈红叶缓缓开口,“我亦听说上个月,有人在长诏抛售了上百件玉器,均为手工细致的举世无双之物。”
西桐倏然抬眸,沈红叶轻叹:“能坐在右相之位上,非我一人之力可为,许任相在朝中一手遮天,为何不许我有耳目相通?”
早知道沈红叶绝非看上去的温良简单,必也有自己的势力。但他肯将此事说与她听,算是他们彼此信任与坦白的开端么?或许彼时曾言的“不欺不瞒,不假不谎”,到今日才真正兑现。
静了片刻,西桐道:“父皇想派人去东篱购粮,只怕欇君也早就知道了吧。”
见她神色平静,沈红叶不知为何竟从心底微松了口气:“我只是没想到会是你。”
西桐不语。
“这种事,不应该由你一介女子来承担。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朝堂之下,亦是血雨腥风、风烟迷漫,纵是你有鸿鹄之志、聪睿之心,只怕也不可能随心而为,更何况……”
“西桐没有鸿鹄之志,亦无绝世之才、天下奇谋,唯想替燕颖及父皇分忧,还天下以太平安乐。更何况,”她望向沈红叶,静静微笑,“更何况,欇君与我比肩而立,同心同忧,共担风雨,西桐何惧之有?”
沈红叶望着她清亮如水的眼,一只手忽然轻轻抬起,细细替她拢了额前细碎的发,柔声道:“纵是粉身碎骨,红叶必如你所愿。”
他的眼神似春风拂过的碧潭,清幽而细腻,他的声音似浸在春水里的落花,醇然而温柔,竟让西桐一时间忘记了这是他第一次与她如此近距离的亲密接触,只觉得心间微震!
作者有话要说:
☆、知心
早知东洲一带水患严重,原来竟比想像中更甚。
幸好这几日雨基本上已经停了,但入目处处皆是洪水肆虐后的痕迹。洪水冲毁大片农田,冲倒大半农舍,仅东洲郊野便有数万人无家可归,只能迁移到地势较高的山坡上暂居。而更有无数人涌向东洲的临近的郡府文乐,谁知文乐知府竟不肯开城门放灾民进入。
西桐总算见识到了“山高皇帝远”这句话的真正含义,面对钦差一行的质问斥责,那位知府大人竟然只淡淡回了句:“下官正是因为爱民如子才不舍城中居民遭殃。万一灾民抢粮抢钱成为暴民,下官苦苦经营了几年的心血,岂非付之东流。”
原来在此郡干满四年若无大过,这位知府大人便可以回京城,去六部供职,颐养天年。果然,踩着百姓肩膀向上爬的官员,唯恐开了城门,灾民大量涌入,会将这些年他的政绩毁于一旦。
此话讲时,正是在知府府邸,文乐知府谢思远带了手下众位官员及众位娇妻美妾替钦差大人一行接风洗尘。席间不但文乐大小官员一应俱全,就连临郡数位官员也全都在坐——谢思远好大的面子!
美酒美食无不映衬着一座城墙之外的民不聊生,哀蕻遍野。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戏竟活生生地上演在西桐面前。
西桐气得直发抖,只觉得这满桌的珍馐美味仿佛都带了血腥之气,让人不能触碰。而这官场之事果然远比她想像中更加黑暗。
然而看着谢思远眉宇间的得意,她却无能为力。
这里是他的天下,休说她人微言轻,势单力薄,纵是父皇只怕也鞭长莫及啊。可是眼见城外聚集的灾民越来越多,若不采取措施,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而更让她担忧的是,天气越来越热,很多灾民因病而故,都说大灾之的必有大疫,若真因此而引发瘟疫之灾,会更加可怕。
来此三天,沈红叶先是带人去了河岸堤防,又去了几处灾情点,直到今日才风尘仆仆赴谢知府的洗尘之宴。
原本她要跟他一道查看,偏他执意不准,只令她跟了户部侍郎一起查点了临近几个县的存粮情况。这个事职不重亦不轻,西桐想了想,倒也没再坚持,各县郡的粮食事关她下一步的购粮计划,她需以实际数据来考量户部上报给朝廷的数据是否真实。
抬头见沈红叶此时明显黯然憔悴的神色,不过三日时间,却仿佛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西桐知道这几日他定然是累坏了。他一介书生,又是文官,哪经过过这般的辛苦。
偏偏像谢知府这样的地方官员处处掣肘,更令他举步维艰。
“谢知府之意,便是只扫门前雪了?”闻及刚刚谢知府的推委,沈红叶却全然没有焦急和怒意,神色依旧如常。
“沈相言重了。”谢思远示意仆从替沈红叶倒满了酒,却笑得漫不经心,“救济灾民,那是东洲知府的事,文乐本身就不富裕,下官有心无力,还望钦差大人见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谢大人身为朝廷官员,食燕颖俸禄,又如何分得是东洲还是文乐?”沈红叶的语气忽然略扬了几分,虽然声音不大,却极是威仪。
西桐不由抬眸望向他。纵是他面色不佳,但此时眼中的坚定明亮,却让西桐心头一动。她从未见过沈红叶这样锐意的眼神。
而此时,满堂的丝竹喧哗忽然安静下来,一时间气氛怪异起来。
谢思远的面色阴沉了几分,闻言重重放下杯子:“下官敬你是一品命官,陛下御封的钦差,沈相不要太仗势欺人。”
“真正仗势欺人的,怎么是本官?”沈红叶眉宇微动,却无惧色,“城外灾民食不裹腹,谢大人却在此夜夜笙歌;文乐城外河堤因缺钱停工,谢大人府中却余着二十七万两雪花银;东洲百姓无赈灾之粮,谢大人却将城西粮库当中五万石存米高价出售与东洲奸商;上月谢大人刚向朝廷上表哭诉衙内数十官员薪俸发不出,月末送给任相的三十六颗南海东珠就已经进了任府库房……本官倒想问问谢知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八个字您还记不记得怎么写!”
谢思远的面色越来越白,被沈红叶语言间的咄咄,眉目间的凌厉所逼,不知为何他竟第一次生出了胆寒之感,传闻都道这位年轻的燕颖右相一向秉君子之风,性温淡如水,怎的会有这般逼人气质,而他想开口分辨什么,但唇间嚅嚅,竟一字都说不出口。
沈红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