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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有异样浓重的血腥气,雨水飘落不住,却也丝毫冲散不了这气味的刺鼻。那条人影怔愣片刻,慢慢自城墙下的阴翳中踱出来,借着远处的火光,正望见脚下尸骸满地、血流成河。
人影僵立在雨中,再也动弹不得。
“发什么愣?徒然耽误战机!”身后传来一人冰凉无温的声音,金衣飘行夜色中,华光夺目,“你不是想趁机夺得江陵空城么,我已为你杀光了此处的守兵,你只需打开城门,让埋伏城外的兵马进来便可。”
“是你做的?”那人蓦地转身,斗笠之下,却是一张惨白的面孔。
金袍男子负手看着一地尸骨,微微一笑:“怎么?你还想兵不血刃夺得城池?”他转目,盯着她手中的令箭,又望向她的面庞,眸光了然,笑容温柔:“你以为凭此令箭便可控制全城?此处是殷桓老巢,你虽奇谋骗得殷夫人出城,然城中留守将士都是死忠殷氏之人,若无武力压制,谁能听你的号令?”说到此处,他笑叹道:“夭绍啊夭绍,如你这般心善,但上战场,只会为阿彦添忧添乱,又如何谈为他分担?”
夭绍面上青白不定,咬紧牙关,难辨愤怒、怯怕还是后悔。满地尸骸的魂魄一时都似围绕周身,令她心底寒气浮动,身子忍不住地发抖。
“既知承受不了,以后不可再妄为了。”沈少孤轻道,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她袖中摸出响箭,迎天射出,而后足尖轻点,飞身至城门处,洞开穹顶,落下浮桥,放任以谢粲为首的兵马驰入城中。
“阿姐,等我先占了侯府和其它三座城门,再来找你!”殷桓老巢竟就此唾手而得,谢粲难掩兴奋,飞马掠过夭绍身旁,急鞭溅飞风雨,直奔贺阳侯府而去。
夭绍看着火光下那张锐气难挡的年轻面庞,怔愣片刻,高声叮嘱道:“不得伤任何老弱妇孺,不得伤任何手无寸铁之人,不得伤殷湘!”
谢粲扬鞭回应:“知道!”
千匹战马自眼前飞奔而过,并不多的人数,却有着急潮汹涌的气势,瞬间袭卷至整座城池。寂静的夜色倏忽被城中四起的火光点燃,夭绍呆呆站在无人顾望的暗影中,听着耳畔不断传来厮杀哭喊声,忽觉精疲力尽,双腿一软,身子摇摇欲倒。
“累了么?”沈少孤袖袂轻卷,将她扶住,微微一笑,“随你奔波四日四夜不曾合眼,为师也累了。”
夭绍轻轻道:“师父,你这次南下,究竟是为何而来?”
“你说呢?”沈少孤拉着她往城东而去,随口应道。
夭绍话语无力:“师父杀人开城门,想来不仅仅是帮我那样简单。”
沈少孤侧眸看她一眼,笑道:“我早说了,此行南下是为找阿彦。他性子太过清冷无情,为师先给个见面礼,不好么?”
夭绍道:“是要求他何事?”
“求?”沈少孤扬了扬眉,眸色奇诡,笑而不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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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禁与殷夫人皆不曾想到,房城之下的北府兵只为疑兵,江陵城中却另有细作,竟乘满城空虚时打开城门,放入了如狼似虎的北府骑兵。诺大的江陵城,殷桓九年经略所在,通衢南北的分陕重镇,竟在一夜沦陷。待二人察觉不妥想要回援之际,南方却有重兵压至,郗彦率领北府铁骑日夜奔驰,终在十九日清晨抵达江陵百里外。
北府兵连夺云陵、洞庭,据守西南关隘,此时又智得江陵,兵锋正盛,所向披靡。殷夫人揣度双方兵力,虽顾念江陵城池和殷湘性命,却深知此刻绝非决战之机,只得命袁禁坚守房城,另引军回景城,等待殷桓援军。
是日午后,细雨飘止,天色却仍阴沉。江陵城外北府营寨,中军帅帐之侧,阮靳懒洋洋地掀帘而出。偃真正在帐前刷马,听到脚步声回眸一瞥:“阮公子终于睡醒了?”
阮靳一脸哀怨之色,举手敲打肩周,长叹:“在下随军折转千里,浑身骨头都累得四散,直至今日早晨才得闲小憩片刻,怎么就是终于醒了?”
偃真笑了笑,说道:“公子饿了么?我让人送午膳来。”
“也好,”阮靳想起睡前尚有几件事未曾与郗彦商讨妥当,举步便往帅帐走去,“阿彦用过膳没?”
“少主不在帐中,”偃真唤住他,唇边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他刚进城去了。”
“哦--”阮靳恍悟过来,连连点头,意味深长地笑,“却是我糊涂了。美人与酒,自是戒除不了的毒药,睿智如阿彦,也是不可避免啊。”
疯言疯语。偃真横他一眼,将马牵走。
日暮时分,郗彦才处理完江陵城中诸事,驰马出了贺阳侯府,径至城东采衣楼前。暗淡天色下,眼前所望,门垣残旧,亭阁破败,景象一片萧索。早知殷桓查封了荆州各地云阁,却不知是这样洗劫一空的蛮横。郗彦冷冷一笑,在楼前静立了一刻,才飞身飘至楼顶,望向楼后庄园。
此刻正是灯火初上时分,庄园里却草木森森,一片光影暗淡。他默然等待半日,不见园中动静,正待离去时,眸光一瞥,却见竹林后有晕黄的烛光慢慢渗出。
不假思索,黑绫大氅掠过黑夜,人已步至林边。
竹林后是一碧浅湖,园中虽久无人打理,此汪湖水却未干枯,水泽青幽,绿柳横波,夜下飞动着几只萤虫。湖畔小屋门扇半开着,灯火微燃。郗彦行至门边,望见屋中正北摆着一方长案,案上供奉着法相庄严的佛祖。那紫衣少女便虔诚地跪在案前,双手合十,面容平静,嘴中在轻轻祷告。
她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亦不想听清,只上前将她拉起,静静望住她的面庞。
“阿彦?”她惊讶回眸,在一时的愕然中疑似幻觉,伸手摸了摸阴沉的头盔下那人的脸,愣过片刻,才终于微笑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此处?”
郗彦不语,视线流转在她眉眼间,凝视深深。烛光下少女面容姣美,笑颜盈然的背后,浑然还是往日那缕清澈的灵魂。他看了她良久,轻轻松了口气。
“除了此处,你还能去哪里?”他无奈低叹,伸出手臂,将她抱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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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锁甲抵着脸颊,隐隐生疼。夭绍自别后初逢的欢喜中缓过神来,低下头,正望到他雪白甲衣上的斑斑血红,忍不住问道:“你从洞庭兼程赶来,此刻甲衣也未换,是不是还不曾休息片刻?”
郗彦道:“不必担心,我精神尚好。”松了双臂,想将她放开,不料那环在腰上的细软胳膊却紧了紧。郗彦握住她的手,笑道:“还要这样站着?我虽不累,却也想坐下喝口茶。”
他说话时,有冰凉的气息拂面而至。满室纯净祥和的檀香早不再纯粹,自他衣襟上散发的清冽酒香这一刻愈发清晰起来。夭绍依偎在他肩头,怔忡片刻,慢慢将手缩回。
“甲衣脏了,先换下吧。”她抬头微笑,轻轻取下他的头盔,为他除去锁甲。转过身,再点燃两盏灯,自一旁的包裹中翻出一件淡青长袍,让郗彦穿上。
室内光线亮堂不少,郗彦转顾左右,这才看清屋中陈设不过两三小案,数块灰毡,角落里安放着一张古旧长榻,其上铺着素色锦衾。里里外外,虽则简陋,却被人打扫得一尘不染,干净得很。
“你收拾的?”郗彦倒也不觉讶异,于案边落座,“为何独居于此?七郎处处寻你不到,已着急了一整日。”
“找不到就干着急?”夭绍坐在他身边,笑叹道,“那是他笨。”说话时已盛了一盏茶汤,递给郗彦,这才解释缘由:“江陵城经此大变,到处兵荒马乱的,贺阳侯府更有将士进进出出,不得一刻清静,实在不比这里好。何况我也并非独居,酉时前师父还住在隔壁,不过刚刚离开了,这才剩我一人。”
“沈少孤?”郗彦沉默了一下,烛影投在他冰玉般的面庞上,神色不复先前温和,淡淡道,“七郎说昨夜在你身边见到一金袍男子,果然是他。”
夭绍道:“我当日为你送行时遇见师父,叙聊未久,便又分别。而后我南下找你,并不知他一路尾随。直到昨夜夺江陵时,他现身援手,我也才知晓。”
言至此处,她想起什么,面上露出惭色,歉疚道:“阿彦,我此番擅自看了云阁密信,妄自调动七郎的兵马,还自作主张潜入贺阳侯府窃盗兵符……本是想为你分担,却不知自己实在怯懦无能。昨夜事到关键时,我竟畏缩不前。若非师父在旁,只怕我要给你捅个大窟窿,白折了七郎的兵马,白费了韩瑞一番苦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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