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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你爱我,是吗?”她喉咙里喃喃地说,仿佛有些神志恍惚,晃动着身子,
如痴如醉。
“不要!”孩子又喊了一声,清秀的眉毛皱了起来。
“你爱我,是吗?”她喃喃地说。
“你这么小题大做干什么呢?”保罗喊着,对她这种狂热的感情觉得很难受。
“为什么你不能对他正常一些?”
她放开孩子,站起来了,一声不吭。她的过分热烈使任何感情都不能保持正常
状态,这让小伙子烦到了极点。这种无缘无故流露出来的可怕的、毫无遮拦的亲近
叫他感到震惊。他习惯于他母亲的那种稳重。碰到眼前这种场合,他从内心深处庆
幸自己有这么一位明智而健全的母亲。
米丽亚姆身上最有活力的要算她的眼睛了。这对眼睛往往黑得像一座黑漆漆的
教堂,但也能亮得仿佛喷出的熊熊烈火。她的脸总是一副沉思的样子,难得有什么
变化。她很像是那个当年和玛利亚一起去静观耶稣升天的女人之一。她的身体既不
柔软也没有生气。走路时摇摇摆摆,显得很笨重,头向前低着,默默地沉思着。她
倒不是笨手笨脚,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不像样。她擦碟子的时候,常常站在那儿发
愣和犯愁,因为她把茶杯或酒杯弄成两片了。她似乎由于害怕和不自信,而使劲过
猛。她没有松松散散,也没有大大咧咧。她把一切都抓得死紧,然而她的努力,由
于过分紧张,反而起了反作用。
她难得改变自己的那种摇摇摆摆、向前倾的紧张的走路姿势,偶尔她和保罗在
田野里奔跑,那时她的眼睛炯炯发亮,那种狂喜的神情会让他大吃一惊。不过具体
说来她很害怕运动,如果她要跨过一级踏级,就不免有些苦恼,她会紧紧地抓住他
的手,心慌意乱。而且即使他劝她从一点也不高的地方跳下来,她也不肯。她的眼
睛会大睁着,心怦怦乱跳,窘相毕露。
“不,”她叫道,心里害怕,脸上似笑非笑——“不!”
“你跳呀!”有二次他一面喊道,一面往前推了她一把,带着她跳下了栅栏。
她惊恐地拚命大叫了一声“啊!”似乎眼看要昏过去了。他听了真懵了。可结果她
双脚安然地落了地,而且从此在这方面有了勇气。
她对自己的命运非常不满意。
“你不喜欢呆在家里吗?”保罗惊讶地问她。
“谁会愿意?”她低声激动地回答道,“有什么意思?我整天打扫,可那几个
兄弟不消五分钟就会搞得乱七八糟。我不愿困在家里。”
“那你想要什么呢?”
“我想做点事,我想和别人一样有个机会。为什么我就应该呆在家里,不准出
去做事?就因为我是个女孩吗?我有什么机会呢?”
“什么机会?”
“了解情况——学点知识,干点事情的机会呗。这真不公平,就因为我是个女
人。”
她好像非常伤心。保罗觉得很奇怪。在他家里,安妮总是很高兴做个女孩。她
没有那么多责任,她的事情也比较轻松,她从来没想过不做个女孩。可是米丽亚姆
却几乎疯狂地希望自己是一个男人,然而同时她又厌恶男人。
“可是做男人和女人是一样的呀。”他皱着眉说。
“哈,是吗!可男人拥有一切。”
“我认为女人应该乐意做女人,男人也应该乐意做男人。”他回答说。
“不!”——她摇着头——“不,什么都让男人给占了。”
“那你想要什么?”他问。
“我想学习。为什么我就应该什么也不懂?”
“什么!就像数学和法语吗?”
“为什么我就不应该懂数学?该懂!”她大声嚷嚷,眼睛睁得偌大,流露出不
服气的神情。
“好吧,你可以学的和我一样多,”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教你。”
她的眼睛睁大了,她不相信他会当老师。
“你愿意吗?”他问。
她低下了头,沉思地吮着手指头。
“愿意。”她犹豫地说。
他常把这些事都讲给母亲听。
“我要去给米丽亚姆教代数了。”他说。
“好吧,”莫瑞尔太太回答道,“我希望她能学到点东西。”
他星期一傍晚到农场去的时候,天色快黑了。当他进屋时,米丽亚姆跪在炉边,
打扫着厨房。她家别的人都出去了。她回头看到他,脸红了,黑眼睛亮晶晶的,一
头秀发披散在脸前。
“你好!”她说话时声音温柔动听,“我知道是你来了。”
“怎么知道的?”
“我听得出你的脚步声。别人不会走得那么快,那么有力。”
他坐了下来,吁了口气。
“准备好学代数了吗?”他问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
“可是……”
他可以感觉到她逐渐退缩了。
“你说过你想学啊。”
他盯着不放说。
“今晚就开始?”她支支吾吾地说。
“我可是特地来的。如果你想学,你就必须开始。”
她把炉灰倒进畚箕,看着他,有些胆怯地笑了。
“是啊,可是今晚就学,你瞧,我还一点准备都没有呢。”
“噢,得了,把灰倒了就开始吧。”
他走过去坐在后院的一个石凳上,凳上放着几个大牛奶罐,歪斜着在那里晾着。
男人们都在牛棚里,他听到了牛奶喷进桶里那种轻轻的单调的声音。不一会儿她来
了,拿着几个大青苹果。
“要知道你喜欢吃这个。”她说。
他咬了一口。
“坐下。”他满嘴含着苹果说。
她眼睛近视,就越过他的肩头费劲地盯着书看。这让他很别扭,他赶紧把书递
给了她。
“瞧,”他说,“代数就是用字母代替数字,你可能用a代替2或6。”
他们上课了。他讲解着,她低着头看着书。他急匆匆地讲着,她却从不应声。
偶尔,他问她:“你明白吗?”她则抬头来看着他,由于害怕,眼睛睁得大大的,
脸上似笑非笑。“你明白不明白啊?”他叫道。
他教得太快了。不过她什么也没说。他问她的次数多了,不由动了肝火。看见
她坐在那儿,可以说受他摆布吧,嘴巴张着,眼睛圆睁着,露出害怕的笑容,又是
抱歉,又是害羞,他真是火冒三丈。这时艾德加提着两桶牛奶走过来了。
“嗨,”他说:“你们在干什么?”
“代数。”保罗回答说。
“代数?”艾德加好奇地重复了一句,接着哈哈大笑着走了,保罗咬了一日刚
才忘记吃的苹果,看看园子里那些可怜的被鸡啄得像花边似的卷心菜,想去把这些
菜拔掉。他看了一眼米丽亚姆。她正扑在那本书上,像是全神贯注的样子,然而身
子却直打哆嗦,生怕自己不明白。她这副模样真让他生气。她脸色红润而美丽,然
而她的内心却似乎在拚命地祈求什么。她合上那本代数书,知道他生气了,不由畏
缩了。与此同时也看出,她因为听不懂而伤了自尊心,他态度就温柔了些。
接着,讲课进度慢了些。她战战兢兢地竭力想明白讲的内容,那城惶诚恐的紧
张兮兮的样子又让他冒火。他对她大发雷霆,接着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又接着上课。
后来,教着教着又发火了,又责备了她,她只默默地听着。偶尔,很难得的,她也
为自己辩解几句。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直冒火星。
“你没有给我时间去理解。”她说。
“好吧。”他回答着,把书扔到桌子上,点了一支烟。过了一会儿,他又后悔
地回到她身边。就这样继续上课。他就是这样,一会儿大发雷霆,一会儿特别温柔。
“你上课时为什么战战兢兢,魂不附体啊?”他大声叫道。”你又不是用魂来
学代数的,你就不能用清醒的头脑来看看书吗?”
他再回到厨房时,雷渥斯太太常常责备地看着他,说:
“保罗,不要对米丽亚姆太严格了。她可能学得不快,但我肯定她尽力了。
“我也没办法,”他有些可怜巴巴地说,“我总是无法控制自己。”
“你不会生我的气吧?米丽亚姆,你不会吧?”后来,他问了那姑娘。
“没有,”她那低沉悦耳的声调让他放心了,“没有,我没生气。”
“别生我的气啊,是我的错。”
可是,他又不由自主地对她发起火来。很奇怪,谁也没惹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
他会突然对她火冒三丈。有一次,他竟把铅笔扔在她脸上。接着大家默不作声。她
把脸稍微扭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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