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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天擦黑的时候,满都领几个人在村口绑横幅,用电杆和柿子树绷直绳子,展开红纸黑字,招了不少人围着看。一个电筒晃了一下,又晃一下,年轻后生松贝子赶忙给大家念:“发啥民俗文化,啥子啥子新村——电筒呢?再照一下,洋个球!把你个朽柴棒。”朽柴棒就朽柴棒,偏不给你照。人群慢慢散去,最后离开的是一声抱怨,“还以为要放电影哦。”
第二天,孔家湾迎来了全省新农村建设流动现场会。天气晴好,阳光浅浅地流淌,省领导对农村新气象很满意,但也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向随行的人说:“新农村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探索创新的空间很大。物质文明要解决好,精神文明也要发展,这是个和谐的问题。”随行的人纷纷附和,记者很专业地记录,照相。
省领导问村里文化活动有没有基础?市上县上的领导示意乡里的领导回答,于是满都汇报说:“基础还是有。村里有个百岁老人,唱戏打牌,狮子龙灯,啥都来。祖上还传下一件神秘文物,只是他脾气怪,拴在裤腰里不见人。”人群里一片惊叹,还有轻轻的笑声。
兴致所致,省领导专程前往拜访,百余号人停驻在先爷家楼门前坝子里;记者前前后后忙着拍照。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座古意浓郁的四合院屹然独立,与周围千篇一律的白粉墙一对照,更有了飞起来的意思。近看,房屋为全木结构,楼门威严大气,雕花细致入微,虽经漫长历史的剥蚀已现残损之痛,却反而渗透出沧桑厚重的文化气息。
省领导颔首不已,高兴地说:“把这样的文物保存下来,你们做得很好。很好!”此话一出,市县乡的领导们脸上都不好看,特别是满都,心里说,要不是先爷拿身体挡着,以死相抗,照我和领导们的意思,这古董老房子哪里还在。
进门即是天井,石板铺地,木柱擎天,房屋与楼门一样雄伟高大。先爷白发白须,气定神闲,任人怎么介绍怎么示意,他软硬不吃,断然拒绝展示裤腰里的秘密。好在省领导大度,一点没有计较的意思,只是握住先爷的手感慨万千,对随行的人说:“要保护和发展民俗文化啊。”
随行记者回去后,往县上乡上打了七十二个电话,搜集整理了大量素材,不久便在省报头版发表署名为史克的文章,标题是《探究三国遗风,建设文化强村》,呼吁民间文化的传承与发扬,说孔家湾一族是诸葛孔明后裔,先爷的裤腰等于半壁“三国文化”,还配发了一张大照片,省领导与先爷握手,笑得很准确,很开放。
这一下孔家湾村顿时热闹起来。先爷因为“半壁三国文化”首当其冲,市上县上乡上都要把他打造成地方文化名片,给他头上安了三个协会主席的头衔,棋牌协会、书画协会、戏曲协会,管的人不多,但大小也是个主席,他虽然推脱,但文件都已发出来,成了“包办婚姻”。
跟村子一样风光的,还有满都。他是乡上派下去的代理村主任,整天泡在村里接待参观考察,拿个电喇叭搞解说,背诵《三国演义》里面的片段,把关于诸葛孔明丞相的几个传说扯长,栽柳树一样,插得孔家湾到处都是。参观考察的人最感兴趣是先爷和他的裤腰,满都却不好介绍,因为先爷就站在不远处眯眼细望,仿佛在看猴戏,一副不屑的威严样子。
很多参观的人不甘心,想跟先爷握手,说话,或者只是合张影也不错,结果没有一个人如愿。
2
平溪孔家湾无杂姓,孔氏一族生生息息,不乏兴衰之苦,但因深居山野,反而避祸去灾,得以繁衍,遂成一村七组一百九十二户。村人尚赌,打川牌,公媳婆婿凑齐四人便可开战,还常常闹出些不雅的笑话。在西北民间,二三也叫拐子,常暗指男人裤裆里的东西。比如公公打一张牌,说:“二三!”,媳妇正中下怀,笑盈盈说:“我吃。”儿子觉得吃亏,迭声抱怨:“你吃球啥哟,我给他扯了!”老婆子一听,嘴都气歪了,指着老头子骂:“你二三多,老娘给你割他妈了!”
先爷,一百零八岁了,身体还展直得门板子一样,辈分也极高,字派大得无法喊叫,以至于后生们只好一律称他为老祖祖。他三教九流无所不通,打牌出神入化,川戏行云流水,尤其是打石刻碑,变化十一种字体,有如天造地设。最奇怪的是他裤腰上紧扎着一件器物,比裤裆里的东西还隐秘,任何人都别想看一眼。松贝子不信,跟人打赌,几次夜里爬上先爷家的房梁偷看,出来神气地说:“老祖祖裤腰里,那个东西……”见有人侧耳在听,他缩脖子贼笑,“谁出十块钱,我就告诉他。”没有人相信松贝子,纷纷离去,松贝子急了,扯住身边的一个人说,不要你的钱,但你要保密。那人点头同意,松贝子感觉赢了,很痛快,晃着鸡头大笑,“裤腰里有啥?有条二三!”
先爷兄弟三个,弟弟孔先宁、孔先平都在四十多年前分别过世,都没有活过六十岁。别人劝他,打碑就出在他手上,给两个弟弟立块碑吧。你以为他说啥?他说,何必当初。
与老伴生活了几十年,他说话硬得石头样,笑脸也没有一个,但老伴卧床七年,他粗手粗脚的,竟然照顾婴儿一样耐心细致,喂汤喂药,端屎端尿。老伴走的时候,他在观音岩给老支书打碑。雪下得厚重苍远,老支书抱着酒瓶劝他喝一口,他接过去,瓶子突然裂了。他猛然起身,狼一样在雪地里飞奔,跑回家,老伴已走远,墙板上留下深深的血指印,好像是川牌里天牌的图案。望着那个指印愣了半天,他却发笑,说:“老东西,你不是我的对手嘛。”
灵堂上,老支书把儿子孔福扯到先爷面前跪下,说:“拜师吧。师如父,以后好好孝敬。”
把孔福托付出去,老支书及时让那个碑发挥作用,死得展展的。立碑那天,先爷当众破了他几十年不收徒的规矩,收孔福为徒。孔福先拜灵,再拜师,跪在风里磕头,额头上沾满冻土和残雪。先爷扶起他,像扶起一桩心事,抱在怀里,轻轻凝住。
老伴一走,先爷断然与两个儿子老大老二分家,各立门户,另起锅灶。老大老二催回在县委组织部上班的老三,商量对策。老三名叫孔亮,白净的脸上架着一副大眼镜,回去横一二三竖一二三地数落两个哥哥,说你们也当家,活人几十岁了,咋还不懂爹的心肠呢?他的思想你们跟不上,但总有他的道理在。话虽如此说,孔亮也不懂老爹是个啥意思,于是躲躲闪闪去劝,结果先爷傲了一阵,柔软地说:“我败家,不能败你们。”
孔福投到先爷跟前,细致体贴竟胜过亲生的儿子。先爷将自己一身本事执手教传,毫无保留,碑刻、书画、川剧段子,无所不及。在民间,先爷浑身是艺,立房掌墨,刻碑錾字,锣鼓唢呐,唱戏耍灯,打牌行酒令,三教九流样样精专,只可惜三个儿子悟性差,不是钻木头的虫。好在孔福有心,又是个心软手实的人,因此待他越发留意,两个人吃住在一起,形影不离。
时间长了,村里年轻人看得眼红心跳,纷纷想拜师学艺,只有松贝子不动一点心,闲云野鹤一般,打牌,喝酒,胡乱游走,偏要凭一手臭牌糊口,锋利地与先爷对峙。
对松贝子,先爷很淡然,游刃有余地冷落着。孔福不去想那些很复杂的事,潜心于先爷给他的世界,专注地在石板上描字,刻花鸟。
3
满都熬了几夜,围绕省市县领导的指示精神和史克的文章找载体,终于拿出了一个“文化熊猫工程”的实施方案。这个大手笔“放了卫星”,县级财政预算了十万专项资金,组织、宣传、文化等部门联合建立领导小组,组织部副部长孔亮任组长,办公室设在平溪乡政府,统一组织协调采访、撰写、编印、出版一应事宜。
满都亲自去找县作协和文化馆,组建了一个强力写作班子,浩浩荡荡开进孔家湾,要为先爷写传,说是保护和发掘民间文化,拯救“文化大熊猫”。
这只是民俗文化园建设的第一步,还要建设民俗文化园,组建川牌研究会,开展川戏巡演,发掘川北民间石刻艺术,内容博大精深,厚厚五百六十页。
按说,这第一步必须把声势闹起来,但是满都以为不,悄悄给孔亮部长汇报说,先不宜声张,这些规划的核心都是先爷,他老人家的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