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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第7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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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我想。
后来不知怎么,她在慈珊的梳妆盒子里发现了一对镀金已褪的银耳环,她向慈珊借用,慈珊送赠了她,她就谢了一声,把穿针弄弯了夹在耳叶上,于是她叫我看,是否已经不是梅瀛子了。 但尽管她抹去了脂粉,尽管她留上了流海,尽管她带上了耳环,她还是梅瀛子。我发现这银耳环头上是两个“寿”字,有一种预感或是迷信,或甚至是联想,使我很快的想到“幸福的耳环”这句话。
我马上记起白苹耳叶上碧绿的耳坠,与她黑衣上碧绿的镶边是多么调和,但在她一出现的时候,它就有点触目,使我想到说不出的不安。而现在梅瀛子的耳环与她衣服是多调和,但竟毫不触目,似乎她所做的正是我觉得应当的,而两个寿字,又满足我先天的要求,好像它是免灾免殃的象征;世上有许多并非迷信的人,但一切不愿有不吉祥的事因,我想都是有同我一样的先天要求,这要求没有理由,只是一种对初次印象直觉的舒适。当时我很想叫出:“幸运的耳环”!但我一想白苹的语声,我终于咽下。我说:
“在我,梅瀛子,那怕你化成液体,幻作气体,我凭我感觉就会认出你总是梅瀛子。”
“那末。”梅瀛子露出她杏仁色的稚齿笑了,她说:“幸亏你不是我的敌人。”
已经过十点钟了,慈珊的母亲还没有回来,我们坐在她铺位上,用她的棉被裹住我们的脚与腿。在船篷里,没有事情做,更觉得寒冷,而又深怕慈珊的母亲出事,衷心有万种的不安,使我们谈话的兴致也无法提起,偶尔说一句话,也只是为想打破这可怕的寂寞,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意义。梅瀛子说到第五遍:“她怎么还没有回来”, 闭起眼睛在休息了。一夜来,她已经够疲倦,她应当有点休息才对,但是我相信她不能入睡,正如我自己一样。我模糊地想到白苹,在我的信仰中她竟会未死,她似乎仍旧活在银色的房间里,活在豪华富丽的交际场中,活在许多丑陋敌人的中心。我想我能够立刻去看她,我假如可以有一对翅膀,我就可以飞去,我想马上到她的家里,那么她的家是否已遭敌人搜查?阿美呢?掳去?拷问?那么马上我就会被他们注意,我在她家里住过,我又常常同她出入相偕,他们会立刻要我的人,我急于先要知道阿美的下落,我要去,要去……但是慈珊的母亲竟还没有来。
船首的船只有许多驶动,我恐怕外面的人注意到我们,我请慈珊将那面船篷拉上一点。但并不挡住我外望的视线,天是那么阴沉,水是那么混浊,对岸是零乱参差的草棚,许多垢首污面衣衫褴褛的人群,在左右垃圾堆上来往。慈珊告诉我那些都是白面的吸食者。被毒化了的人群,他们已经完全等于废物,既不能劳力,也不能劳心,没有任何的欲望,多么污秽的地方他们不会觉得脏,多么可口的东西他们也觉得平常,但他们一天必须有八角钱,上午四角,下午四角,等待白面贩子的驾临。白面贩子每天来两次,时间总是一定的,偶尔晚到一小时,一大群人就无法自持,他们天天象等待神明一样等待着白面贩子。白面贩子来的时候,袋里装满了四角一包的白面,那不过是大拇指那么大的一包,食毒者一见他来就蜂拥而上,只有这一瞬间他们还表现人的勇气,还表现人的生存,因为在整个的生命中,这是他唯一的欲望;吸食了这一包毒药,他们再无他生存的意义,他们不会是强盗,也不会是窃贼,他们最好不过是只有四角钱欲望的小偷,与八角钱欲望的乞丐。他们的生命只有现在,既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既没有记忆,也没有希望。他们偶尔在垃圾堆上拾到两粒榖子,他们也赌,但目的无非为凑足四角钱的数额,四角钱以上的款子他们不知道处理,四角钱以下的款子他们视作废物,他们就这样天天活着!
在我的视线之内,现在,他们就在那面蠕动,一堆一簇,缩着手,弯着腰,驼着背,屈着腿;拖着破鞋,戴着小帽;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在找香烟头,……但没有戏笑,没有言语,没有交接, ……
而这也算是人生! 也算是人生!
十一点多,慈珊的母亲在我企念中到来。梅瀛子也马上振作起来。慈珊的母亲见梅瀛子化妆后的样子,楞了一会,不觉笑了出来。梅瀛子问她封锁的情形,她告诉我们在通路上完全是铁丝网,一点办法没有,但在店面前则是绳栏,虽然有日兵看守,可是总有疏忽的时候,穿过绳栏,就可以借铺子的路,由他们的前门进去,从他们的后门走出。这是最妥的办法,但现在绝对不可能,因为出事不久,敌人戒严极严,据她的意思最好二三天以后,由她带道,恳求别人铺子通融、
“但是我们决不能等那么久。”梅瀛子说。
“可是马路上只有东洋兵,铁甲车来回的走,一去就会被他们看见查问的。”
“那么夜里呢?”
“夜里,铺子里的人都睡了,谁肯为我们开门?”
“那么 ,”梅瀛子想了一想说:“能不能相烦你老人家先找个铺子去接头,给他们一点钱,叫他们夜里虚掩着门呢?”
“我也没有熟的铺子。”慈珊的母亲迟疑了一下说:”而且这样去接头,反而被人怀疑,以为你们决不是普通的过客,而一定是犯人了,那么他们不用说怕惹事,说不定还要去告发,现在的人心真是不可靠呀!”
于是我们沉默了,我们默认慈珊的母亲的话是对的,我们只好慢慢来寻思。
但梅瀛子又开始颓然,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想还是在船上住几天。”慈珊的母亲说:“你放心,一切放心,我拼一条老命救你们就是。”
她的话很使我感动,但是没有恰当的话可以表示我的谢意。她又说:
“我可以天天去看,等他们放松一点时候我们就可以穿过去。”
这时候,慈珊早已接过了她母亲的竹篮与衣包。这衣包只用一张报纸裹着,并没有完全包住,外面捆着一条麻绳,慈珊正在将它解开,她将女人衣服取出,对梅瀛子说:
“还是把衣服穿穿看吧。”
我看梅瀛子有同意的表情,我就坐到那面竹凳上来,梅瀛子叫慈珊拿棉被挡着,我知道她在那面换衣服了。
我这时很想抽烟,自从昨夜离开白苹家里以后,我没有抽过烟,我不知道身边是否还带着烟,还好,袋中竟有四根。于是我吸起烟等着。
一直到我吸完了这支烟,慈珊才把被收起,那面出现了一个黑衣蓝裤的姑娘。裤脚稍稍嫌短,我发现她还穿着原来的丝袜。 但她自己似亦早已觉得,她说:
“忘买了袜子。”于是慈珊热心地从自己衣包里找袜子给她 ,我看她坐在床侧外面换袜穿鞋——一双稍稍嫌大的黑布鞋。
终于她已经完全打扮好了。她过来站在我的面前,似乎自己也觉得非常新鲜,一瞬间她精神很焕发。但是她给我的印象是什么呢? 梅瀛子还是梅瀛子,世上的衣装似乎都是她的点缀。我说:
“太美了,任何的云彩都是衬托太阳的光亮呢!”
她微笑着,没有说什么,坐到竹椅上,拿椅上镜子来看,但是我看到她手腕上还带着白金的手表,我说:
“似乎还多一点,是什么吧?”
她好像自己也发觉了,微笑一下,赶紧把手表收起,纳入内衣的袋里,接着她就问我要烟,我递给她一支,我自己又吸一支,我说:
“现在还有一支,我不到必要时不吸了。”

五十三
我们吃饭已经一点多,饭后梅瀛子斜靠在舱铺上,我看她很乏,劝她睡一会,她就斜躺下来,不一会就入睡了。我拿出我最后一支烟卷,慈珊看我想吸又不吸者两三次,她说:
“回头我替你买去。”
我也觉得自己行动的可笑。我吸起纸烟,开始觉得非常凄凉与落寞。
就在那个时候,有一个垢首污面的人在船梢探头探脑,我不免有点惊慌,后来慈珊的母亲看见了,她对那个人说:
“又来了,干么?”
这个人一点不响,缩回身子,船有点晃动斜侧,他是沿着船舷走到船首,果然他在船首露面。他用卑鄙的眼光看看睡着的梅瀛子又看看我,最后偷窥着慈珊的母亲,用极其可怜的声音说:
“二婶,再给我八角钱吧。”
“没有,没有。”慈珊的母亲说。
“只这一趟,二婶,下次再不来扰你了。”
“你为什么不问你三叔去要去呢?”
“我看不见他。”来人的声音几乎像是从窒息里发出来似的 ,他说:“就给我四角也好,可怜可怜这一次。”
“没有,没有。”慈珊的母亲又说。
我一方面觉得这人可怜,又觉得他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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