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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注意时间已近五时,但是梅瀛子还没有回来,我不想再赌,于是把筹码兑现,悄然走到舞场。音乐台上,这时有日本的美丽少女在歌唱日本歌,我走到近旁倾听,在曲终掌声之中,大家争呼再一曲时,我用英文写一个字条,我说:
“姑娘,这是中国的土地与中国的夜阑,唱一只中国歌吧 ,‘黄浦江头的落日’如何?”
我的请求竟没有失败,再唱的时候,果然是“黄浦江头的落日”, 于是我鼓掌,全厅都鼓掌了。在她下来的时候,我过去求舞 ,到舞池中我才说:
“谢谢你,你没有拒绝我的请求。”
“自然。”她笑:“你是梅瀛子的朋友。”
“不。”我否认说:“我在这里并没有朋友。”
“那么太可怜了,”她娇憨地笑:“我做你的朋友好么?”
“为什么?为我意外的请求,为我袋里的钱,还是为我心头的爱呢?”
“为你把第一只舞赠我。”
“这有什么稀奇呢。我是一个毫无尊严的男子!”
“但是梅瀛子把第一只舞留着赠你,而你把第一只舞赠我。”
“又是梅瀛子!”我惊奇而愤恨,我说:“你难道就自以为不如梅瀛子么?”
“你以为你高于梅瀛子么?”
我沉默,舞终时我就一个人出来,穿过了层层的深幔,没有穿大衣,就走出到小园。
今而后我就是梅瀛子的工具了么?——我抽起烟,想,为自由,为爱,为民族,我难道必非在梅瀛子的支配下工作,我不能到后方去做任何的事情么?把我安置在白苹的对面,永远在狭小的圆圈里盘旋,这难道就是我唯一的能耐么?
无数的哀怨在我心头浮起,我决计要脱离这份羁绊,我不再 行梅瀛子的吩咐。我一时决定了马上回家,预备一觉醒后再打算我的前途,我敏捷地走向里面,我想去取我的衣帽,但刚一进门的时候!
“怎么?哪里去了?”迎面就是梅瀛子,她似乎已经在赌窟舞场中寻遍,微喘着说。
“在散步。”我淡漠地说,看到她手里的钱包,与钱包后面报纸包着的书本,这本书很厚,我想到这里面正夹着白苹的文件。
“走么?”
“好的。”我说着去拿衣帽。披好大衣,我们一同出来,外面天色已经微亮。她把纸包交给我说:
“需要钱么?”
“啊 ,”我说:“赌赢了,这是钱。”我拿袋里厚重的钞票给她。
“你留着。”她说:“看过白苹后,夜里再在这里会我。”
“不。”我说。
“是后悔了么?”
“并非。”
“那么到槟纳饭店来吧。”
“好的。”
她伴我到园中,在我们坐来的黑色的车前,她交给我车匙
说:
“这车子你可以坐去。”
我看到旁边还停着她红色的车子。我点点头,打开了车门 ,她略一沉吟,庄严地说:
“最好你找一间公寓,从家里搬出来。”
“可以。”我说着跳上了车子。
“再会。”我说。
“槟纳等你夜饭。”
她说着背着我跳上了红车。
我驾车从竹篱的胡同出来,才辨明这是哥伦比亚路的僻底。现在我想到,梅瀛子当我在赌窟时,并没有出过大门。因为在小园中任何的车子进出,决不会没有看见,而衣帽牌也在我的手头,难道她不穿大衣就出门了么? 那么她就在里面,也许在密室中,无论如何,这是一个她们间谍的机关是没有异疑的。
我从哥伦比亚路向东南,心中对于梅瀛子起了敬仰,害怕与厌憎。那日本歌女的话语,就反映梅瀛子光亮的灿烂。但是我现在还得为她工作。
天色已经较亮,我把车放到一家广东食堂门前,我选定了座位,就去厕所,我关上门把这纸包打开,原想看看这文件里面到底是什么,但是密封与火漆依旧,一切似乎没有动过一样,这使我无法偷看,只是把纸包取消,将文件藏到我原来衬衫的里面。
我回座就点,暗想白苹早上一定睡得很迟,我将在她未起的时候,在书房里把文件安置原处。于是在八点钟的时候,我买了两匣广东点心,径驶到姚主教路。
为避免惊醒白苹,我没有按铃,轻轻的敲门。
“是谁?”
“我。”
门开了,阿美说:
“一个人么?”
“几曾我带人来过?”
“那末你没有碰见白苹小姐?”
“她出去了?”
“她七点钟就去找你。”
“她找我有什么事?”我深怕这文件事情已经发现了,但是我控制我声调不失于惊慌。
“不知道 ,”阿美说;“不过。。。。。。”
“怎么?”
“你几点钟出来的?”
“我整夜没有回去。”
“那么她就会回来的,我想。”
“她出去时说什么没有?”我说着,走进了书房。
“她只说去看你。”
“她昨夜没有睡好吗?”我问。
“我两点钟起来,她在寝室里发气。”
“她一直在寝室里盘旋么?”
“不知道 ,”她说:“但是我早晨起来的时候,她在这里来回得走。”
这一下可真使我吃惊了,但是我必须把文件归还原处再说 , 于是我说:
“她吃了点什么出去的?”
“我问她可是一直没有睡,她不响,只是叫我预备些咖啡与土司。”
“于是她吃了就出去。”
“是的,她吃了洗澡换了衣服才出去。”
“打扮得非常华丽还是很朴素呢?”
“非常华丽。”她说。
我想这也许不是发现文件遗失后的情绪。我能够从阿美地方知道的不过这一点了。我必须在她回来以前先把文件放好,至于她是否知道,我唯有同她会面时来观察,随机应变的应付她对我的态度,于是我说:
“我等她,你也可以给我一杯咖啡与土司么?”
“自然。”她说着,望望我的神情,她问:“昨夜你同她吵了架?”
“怎么会呢?”我说。
“原谅她一点 ,”阿美说:“她待你不错。”
“即使她杀死我,我也原谅她。”我的脑筋里真想到白苹在发现文件被我偷时会把我杀死。但是阿美误会了,她几乎咽着泪说:
“她是一个无父无母无兄弟的人,只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不好的地方你自然要劝劝她,但千万不要给她痛苦了。”
“是的,阿美。”我没有看她,正经地说着,心里可有说不出的惭愧,假使真的这文件的泄露于白苹生命是有危险的,我将如何对得住自己,于是我开始后悔。我会没有问清楚梅瀛子,究竟这于白苹的影响是什么样呢? 否则,或者让我告诉白苹,说梅瀛子已经看过这文件了,但是这样做假使会有害于历史的前途,那么我的行为又是什么呢?然则我唯有听凭自然的发展,所祈祷的是白苹在今天的会面中,会告诉我一切,而愿意改变她的人生。但是目前最要紧的总是将文件归还……
阿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我赶紧起来,带上了门,在书架前,取出我胸前的文件,又抽架上那本 Faust, 轻轻地把文件夹在八十三页的里面,我轻易地把它归还了原处。
这样我的心似乎平静一点了,我抽起一支烟,坐在原来的沙发上,良心的波澜虽还在心头激荡,但是一天一夜连三接四的紧张,一瞬间松弛下来,似乎多年的疲倦都浮起来,它压抑了我的心跳,我的呼吸,压抑了我每个神经的波动,我就在沙发上迷蒙过去。
但阿美送咖啡进来,我就立刻惊醒了,我以为是白苹回来,有一种说不出的心理使我心狂跳。
“惊醒你了?”阿美说。
“怎么我就睡着了?”我说:“白苹还没有回来?”
“我想就会回来的。”阿美说着出去,剩我一个人在房里,我喝了咖啡,吃了土司,又吸支香烟。最后,我倒在沙发上真的入睡了。
没有风雨,没有太阳,似乎是黄昏,我踏着白雪上山。没有飞禽,也没有走兽,雪上没有一个脚印,我看着我的脚从雪里埋下去,浮起来,一步一个印的走上去,回头看看整个的山上只有我的脚印。我非常得意的继续往前走,往前走,但不知怎么,好像踏到一个陷阱一样,我突然堕入深坑,似乎所有的雪都化作了水,从我的头上倒下来,我倒在坑底,让所有的水倾在我身上。我想山上所有我留着的脚印都该消灭了吧,但是水不断的下来,我感到冷。于是我感到有人把毯子盖在我的身上,是白的,白得同雪一样,是用雪编成的毯子么? 我心里想,我用眼睛细辨,我清醒过来。
是白苹,她正用纯白的羊毛毯子盖在我身上,我发现我枕在沙发边上的头已经滑下,我像蜗牛般的在沙发上面蜷缩。
“白苹!”我把头移上沙发边上。
“是的。”一个百合初放的笑容:“昨夜我伤你心了,是么?”
“不。”我说:“是我伤你心了。”
白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