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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葫芦引第一卷-南渡记-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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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老先生的色彩太重。几个女婿都是有地位的人,还不够人注意的!我都明白这道理,你不明白!” 
  “你意思是说人死了也不闻不问,让赵莲秀一人管?”京尧冷冷地说。 
  “吕家亲戚朋友还少么!我们算什么正经亲戚!”蘅芬说着,自然地想起卫葑,怒气有些转移。“走了的,也不知去向,哪里象个正经人家子弟!说不定要给我们家惹祸呢。”她这样说时,绝未想到凌家会真有一天遇上祸事。她以为对于他们这样的人,一切都会逢凶化吉。 
  七月中旬,凌宅大门前开来一辆小汽车,下来几个人,请凌先生警察局走一趟。 
  京尧上车时很平静,脑子发木,学问阅历这时都不起作用,只想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句老话。 
  日本警官乌木阳二是在缪家见过的。这人会说中文还通法文,和京尧曾大谈一通梅里美和波德莱尔,头头是道。这次见了,京尧觉得那两位法国作家很倒霉。乌木板着脸问了三个问题:吕老人的死因,卫葑的去向,京尧本人有什么抗日活动。抗日竟问到自己头上来,使京尧觉得有些可笑。他几乎想说,心里未尝不想抗日,但行动是绝对没有。不料乌木拿出一张照片,是1932年他导演《原野》的剧照。阴森的树林里有一个路碑,上面写着《九·一八》。 
  京尧愣住了。当时全体演职员为布景中这路碑很兴奋,它能说出大家不能说的。那字是鲜红的,照片上看不出。 
  “森林里要记里数。”京尧想了一下,说。 
  “书上没有。”“书上不能写出舞台设计。”“为什么是九·一八?”“设计舞台的朋友这样写的。”好在他已经离开了。 
  “你是教授,也是导演,好好导演自己生活。”乌木平静而冷淡地说,示意他可以走了。京尧以为送他去监狱,不料是回家。 
  家人见了,难免痛哭。他知道这不过是个序曲。他想对蘅芬说,留着点儿,后头还有戏!却不忍让雪妍听见这话。 
  和蘅芬比起来,雪妍显得镇定得多。她疑惑地说:“咱们家也算得‘顺民’了,怎么抓您去?”又迟疑地问:“想必受了卫葑牵累?” 
  “没有的事。”京尧微笑,“几个学校走的人多了,我说他跟学校走了,他们不查考。” 
  “那究竟为什么?”两双相象的明眸盯着他。 
  “我想得出的只有一个大原因,”京尧说:“因为我们是亡国奴!” 
  过了几天,他们知道了具体的原因。乌木阳二带了两个人亲临凌宅。当面约凌京尧出任华北文艺联合会主席。 
  “我不行。”京尧立刻回答。。 
  “愿意做的人其实不少。可是我们认为只有凌先生合适。” 
  “我不行!”京尧以极大的努力克制自己,没有说“我不做”,而是有礼貌的“我不行”。 
  乌木阳二没有任何表情,略一扬手,两个随从立刻亮出一副手铐,铐住京尧双手。“你被逮捕了。”乌木阳二用法文说。 
  比捻死一条虫还容易!真应该离开北平,当初怎么会以为沦陷了的北平还能住!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京尧心里在呻吟。 
  “夫人小姐处我们通知。”乌木阳二微笑道。 
  于是京尧在日本军官的微笑里,进了北平市第一模范监狱。 
  不知监狱怎样就能得到模范的称号,京尧为此纳闷。第一次审讯很简单。乌木阳二没有出现,换了一个人,在日本军服下,不同的每一个人,都变成一样工具。京尧机械地回答了一般的问题。第二次审讯时,乌木阳二出现了。他用法文说,有证据说明京尧留下来负有特殊任务,是国民党方面的。 
  “从来没有注意过谁是国民党。”京尧有些诧异。 
  “那你知道谁是共产党?” 
  “看不出有必要的联系。”京尧觉得简直不可思议。 
  “这联系很简单,只要你答应我们的请求,我们不究既往。”’ 
  “我不做!”京尧愤愤地说。 
  乌木阳二怜悯地看了他一眼,扬扬手。 
  经过地狱的煎熬还能有完整的灵魂么?让每个人来试试!京尧第一次受刑时心中充满愤怒,最多不就是死么!他大发脾气,跺脚大骂。几条壮汉连踢带打把他推倒,一团红红的灼热的东西在他脸前一晃,他刚悟过来那是烙铁,两个膝盖处已经剧痛难忍,一阵焦糊气味散开来,那是他的血肉的气味!他想再也走不了路了,他也无需走路了。 
  等他躺在牢房的稻草上,从昏迷中醒来时,他最先想到的是死。想到吕清非真聪明,能准备好死的手段。他这时唯一的办法是撞墙,可是他没有那么大力气撞死。这墙真脏!他想到家中的墙,各个房间饰有不同的花纹,房间里闪耀着妻女的容光。他那锦绣丛中生长的妻女,不知为他哭得怎样了。尤其是雪妍,她还年轻,她不该哭泣,可自己再没有办法,没有力量照管她们了。 
  一点清醒很快又被昏迷驱走。他觉得自己正在一个没有尽头的狭窄的黑洞里穿行,四面伸出刀枪剑朝扎得他疼痛难忍。他还是得努力钻过去,黑暗中这里那里突然闪出妻女光润的脸,他只能断续地想:“顾不得许多了。顾不得许多了。” 
  这可怕的黑洞,怎样能钻出去?怎样能摆脱呢! 
  几天之后是水刑。京尧给领到一个很大的桶旁,桶中装满染有血污的脏水。京尧先觉得恶心,不知那些人要怎样。猛然间鼻子给夹住了,紧接着头朝下脚朝上给按进了脏水桶!拎出来后就有好几双皮鞋脚在身上踩,水和血一起从他的身体里向外喷!然后再浸再踩。京尧只剩下一点意识,觉得自己不知是什么东西,反正早已不是人了。 
  水刑之后好几天他什么也不能想,那黑洞更狭窄了,简直透不过气。他一定得钻出来!稍清醒时,他为自己大声哭了。他觉得自己很可怜,这些苦有谁知道?谁同情?谁怜悯?他试图绝食,那些菜根粗糙,他本不要吃的。绝食两天后有人来强迫打针,然后带他到一间大房子门前。 
  门打开了,里面是铁丝网,十几只猛犬在里面跑跳,互相撕咬,它们听见开门,血红的眼睛一起盯住京尧,它们认得出谁是囚犯! 
  我不怕死,可是怕自己变成血肉糊的那一刹那,我不怕死,可是怕那些尖牙利爪!我不怕死,可是——我受不了! 
  “我们成全你。”押送的一个中国人说。 
  铁丝网就要打开了,猛犬都拥过来,伸出鲜红的长长的舌头,有人在京尧背上推了一把。 
  “我投降!”凌京尧不由自主地举起两手,喊出声来,用的是法文。 
  乌木阳二很快到了。目光中还是那几分怜悯。他用法文问,是否今后能听皇军指挥,共图东亚共荣大计。京尧全身发抖,机械地点头,努力向后退,躲开那些恶狗,随即晕倒了。 
  不再回牢房,也没有回家,而是先到一个简陋的小医院养伤。缪东惠来过一次,悄悄地说了一句:“想不到你走在我前头!”前头后头又怎样?京尧麻木地看着他,心想这样的楚楚衣冠,在恶狗爪下会是什么样子。 
  养伤时,他常常想起巴黎墓园中,波德莱尔的坟墓。诗人的半身像塑在石架上,手托着腮向下看,下面是石雕的诗人自己的平躺的身体,闭着眼睛,已经死去。京尧曾不止一次在那里徘徊,思索生和死的问题,心里沉重不堪。这时想起那坟墓,眼前出现的是自己的尸体,是撕得粉碎的,认不出是凌京尧的一团血肉,那怎么能雕得出?也许有人会有办法。 
  他渐渐好了,体力恢复多了。医院特准家里送吃食。看到送来的他平素喜爱的鱿鱼汤,禁不住呜咽。他的身体似乎已经从黑洞里钻出来了,他的心却永远留在了那里。微带酸辣的美味的汤咽下肚时,竟觉得还有些值得。他为这念头惭愧万分。 
  寒露前,凌京尧获释回家。蘅芬和雪妍的眼泪把他全身都浇湿了。可是这至情的眼泪纵如滔滔东海,也洗不去他身上的疤痕,心上的重荷。他沉默了几天。一夜,把事情对蘅芬说了。蘅芬倒不很吃惊。她最先的反应是怎样对雪妍说。 
  秋风愈加凉了。地锦叶子落了一平台,草坪不知什么时候早变黄了。凌家三人,晚上常在京尧卧房外的起居室里厮守着,倾听屋外秋风的脚步。一个晚上,雪妍见父亲身体好多了,十分温婉地提出了那问题。 
  “爸爸,”她叫了一声,“爸爸答应了什么?”她本没有哭,一说话,滴下泪来,“爸爸,我们走!我们走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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