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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八爷倒是有心。”穆含真眯眼笑得像只狐狸,“前几个月这个院里可是少了近一半的人,八爷难道忘了?”
太八皱眉道:“那是因为他们触怒了爹爹,不知报答养育之恩的人,被驱逐在外又有何可怜?”
穆含真慢吞吞道:“八爷又怎么知道何时会触怒老爷,而何时不会呢?”
太八还想说,太九一把拉住他,道:“那就请穆先生教我们不会触怒爹爹的法子。”
穆含真笑道:“不难,两位请看这里是何处?”
他二人这才发觉不知何时已经走进一个大花园里,周围密密麻麻种了无数花朵,有红有紫,在这初夏时节居然开得如火如荼。
花尽头立着一栋纯白的,用汉白玉堆砌出来的楼。
风卷过时,花瓣纷飞,映着那纯白的小楼,有一种宁静馨香的美。
太九失声道:“晴香楼?这不是……”不是太双的住所吗?
穆含真点头:“不错,晴香楼。自从太双小姐之后,楼里一直空着没人住。不过今儿开始,两位就可以住下来,成为这晴香楼的新主人了。”
太八一时兴奋,谁也都知道住进晴香楼意味着什么,就算那宠爱只是一时的,也好过平淡如水最后被送出去。
但他很快就觉出不对劲了。
“等等……你是说,我和太九住进去?”
穆含真还是点头:“不错。”
太八涨红了脸,嗫嚅:“可……可不是男女七岁不同桌么……太九她……我……我们怎好……”
穆含真笑得风轻云淡:“什么怎好?八爷不愿住?”
“不是!但……爹爹怎么会……那个……男女……”
太八一脑子乱七八糟,简直不晓得要说什么。
穆含真道:“不错,男女。就因为男女,才让你们同住。八爷那样聪明,怎会不明白穆某的意思。不单同住,还要同食,同浴,同床。”
太八惊得跳起来,却听叮地一声,却是太九一直握在手里的冰如意掉在了地上,摔成了三四截。
她脸色惨白如纸,怔怔看着地上的碎片,半晌,才叹道:“……可惜了一块如意。”
她抬脚将那碎片踢开,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什么报复,什么计划……太荒谬了。
她果然不是那种人,她做不到,果然也只能一辈子做个被人唾弃的懦夫。
算了吧,放弃吧。姚云堰根本是个疯子,她怎么和疯子斗?怎么能?
“九小姐。”
那如水如酒的嗓音唤住她。
“九小姐,你如此聪敏,该知道老爷的想法,何必任性呢?”
她猛然刹住脚步。
这是威胁。
不错,威胁。
他在警告自己,如果此刻不顺从,日后必然要吃更大的苦头。眼下正是受宠的时候,他们的遭遇就已如此,可想而知如果触怒了他,更过分的事情也未必没有。
是忍受着侮辱,心中藏剑?
还是把头埋进沙土里,被蹂躏一番凄凉的死去?
太九阖上眼,眼前浮现出娘亲惨死之时灰白的脸,她麻木地看着那个杀死自己的人。
只有卑微到了极致的人才会这样看仇人。
他们已经没有感觉了。
难道就这样死去?和娘亲一样?
不、不……
她心中陡然泛起一股狠劲,决然而且凶残的。姚云狄暴戾的血统在她体内沸腾起来。
怎么能甘心。
怎么可能!
太九木然地转身,弯腰,将一截碎如意慢慢捡起来。
“我明白了,穆先生尽管教导便是。”
她把碎如意用帕子包了,放进袖袋,一面淡淡说着。
穆含真温柔一笑:“这才是好姑娘。来,咱们进去吧,坐下慢慢说。”
后来他说了很多很多,可具体是什么,太九已经不记得了,也可能她一直都没听进去。
他也一直没解释,为什么这样就能讨姚云堰的欢心。她和太八一起住,过着夫妻一样的生活,为什么这样就叫做讨欢心?
可是她没问,太八也没问。
或许这府里发生的一切,再离奇古怪,也不需要问,照做便是。
这就是姚府孩子们的道,他们的真理。
穆含真临走之前把太八单独叫出去密语一番,他回来的时候连脖子都是红的,正眼也不敢看一下太九。
倒是太九干坐了一会,反倒没之前那么激动了。
她起身看了看华美的房间,轻道:“还是第一次来晴香楼呢,要不要到处看看?”
太八埋头想心事,乍听她一说,愣了一下,才犹豫着点头:“……哦,好啊。”
晴香楼和别处最大的不同就是有个大花园,而且有单独的小厨房可以做饭。
至于房间的华美精致,格局的巧妙,倒是见仁见智的事情了。
太九默默在花海中走着,时不时摘两片花瓣放在手心里搓,搓碎了再扔。
太八也默默地跟在她身后。
两人谁也不说话,各自想着沉重心事。
一直走到了一弯碧蓝的小湖旁,那里立着一个亭子,居然也是汉白玉的,亭中石桌上放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后面乖觉的下人见他二人在亭中歇下,早已送上新沏的白茶,远远躲在了后面。
太八倒了两杯茶,却不喝。自从穆含真走了之后他就不说话,一直皱着眉头想心事,甚少见他这种忧虑稳重的样子。
太九拈了一颗葡萄,咬一口,忽然轻道:“太八。”
太八应了一声,还是不说话。
太九将葡萄全塞嘴里,过一会,才幽幽说道:“太八,你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这话从她这样一个袅娜纤柔的少女口中说出来,着实令人想笑。
太八咧开嘴,却笑不出来,眼睛里一阵热辣。
他失笑地摸了摸太九的脑袋,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拥进怀里。
良久,他才低声道:“太九,这话应该由我来说。你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所以……不要怕,一切都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他们如今也只能相信这句虚幻的话了。
两个孩子在湖边坐了很久很久,一直到暮色四合,还舍不得离开,仿佛互相的肩膀和怀抱,就是这寒冷的初夏夜中,唯一温暖的地方。
铅华淡淡妆成(五)
迷迷糊糊中,他快要睡着。
初夏的深夜,说到底还是有些凉,他扯了绸被搭在肚子上。
太八睡觉一向不老实,手脚乱放。然而毕竟心里存着事,他睡得不踏实,总想着太九来了该如何。
迷蒙中好像她来了,他又醒了,耳边传来穆含真的话。
他面红心跳,心里九十九个不愿,却有一个欢喜,待要抬手去抱她,却抱了个空,不由一惊,猛然睁开眼,窗外打更,已过了四更。
天色已然蒙蒙发亮,幽蓝的晨光,似明非明。
太八伸手去摸,枕边是空的,他揉着酸涩的眼翻身,却见屋内香烛燃尽,玉鼎里的甜梦香袅袅上升,一屋子的甜蜜。
八仙桌旁趴着一个人,枕在自己胳膊上似乎睡熟了,肩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太九!
太八猛然坐了起来,鞋也顾不得穿,奔过去推她:“太九!别睡这里,会着凉的!”
她迷糊地答应一声,抬头看他,眼里睡意朦胧,还没清醒。
太八攥着她的手,只觉冰凉,心中不由万般后悔,叹道:“我……我真是糊涂了!来,上床去睡!”
说着便去拖她。谁知她却摇头:“不去了。太八,你会不安心的吧?与其两人都睡不着,不如你睡安生些。”
太八心中百味横杂,喉咙里又辣又苦,居然说不出话来。再想起方才那个春梦,他恨不得把自己砸死。
半晌,他才道:“你……别担心这些有的没的。觉都睡不好,活着还有啥意思?你我……好容易来到如今这般田地……太九,你不需要为我想太多的。”
太九撑着下巴,看着他,片刻,方道:“穆总管下午和你说了什么吧……我能猜到。”
太八默然。
“太九……”他蹲在地上,抓着她的手,低声道:“就算……是爹爹的意思,可我……可我亦有自己的想法。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若是……爹那里有什么责罚,让他责罚我好了。我不愿伤害你,是我的事。我疼惜爱护你,也是我的事。我想过了,就算是爹爹也……我会求他,和他好好说。一次不行,便两次,两次不行便三次……太九、太九你听我说,我在这里,我绝对不会背弃你。天塌了,我也替你顶着……”
他说到哽咽。这从心底挖出来的话,让他感到疼痛无比。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抓住了他。
倘若天当真塌了,他也顶不住。男子汉理当顶天立地,可那天太厚,地太硬,纵然是粉身碎骨,也无力维持。
但还能如何?他也只有这样说,这样做。身体化如齑粉也只能这样了。
为了太九。
是的,为了太九,他的妹妹,他心中有着奇特地位的少女。
太九忽然紧紧抓住他的手,指尖微微颤抖。
“好……我们一起顶……大不了,一起死。”
滚烫的水滴滴在太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