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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上午存扣并没有来。吃过饭阿香就到“爱的小屋”里被窝里坐着,拿一本琼瑶小说漫不经心地看。她设计好了,存扣哥下午肯定是要来的,一听他进门就躺下来,“病中女儿格外娇”,要在他面前装可怜儿,哭哭鼻子撒撒娇;立珍姐已经到厂里了,如果姑妈姑父恰巧也不在的话,那……她脸上想得烫红了,一颗芳心鹿似地跳,喉咙都发干了,哥哥呀……
可是等到三点,四点,四点半,存扣还是没有来。阿香心都等焦了!不行,难道他以为她上班了,去了厂里?想到这里她吓出一身汗来。连忙起来赶到厂里,果然!——秋红告诉她存扣上午来过了,“走得气咕咕的。——噢,给你留了个条子!”
阿香手抖抖地忙不迭展开纸条,只看了一眼,就懊悔得趴在秋红肩上呜呜地哭起来。
“哥哥,你咋和我一样傻的哩!”她伤心极了。
126、浴室失火
开学后,存扣回到板桥中学的第三天,接到了阿香的来信。存扣刚看了几行字,就一巴掌拍在自己的脑门上,懊悔得直跺脚。
“弄了个两不遇!”存扣告诉保连时气得一脚踹在墙上。“我咋就没想到她到了立珍姐家里等我呢!”
“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呀!”保连笑他。跟他要信看。存扣不给。
……存扣哥哥,你知道我心里是多么悔呀,好容易等到你放假了,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不能相聚在一起。我真恨那个腊月二十八,恨庄上的那个破浴室,恨那个呆锁根,如果我不去洗澡哪会……冻出病来。我真没有用,我气死了……
存扣看到这里时停住了,牛反刍似地反复咀嚼了几遍。他有着相当敏锐出众的文字感觉,何况是在读恋人的来信,更是心有灵犀,句句都能品出真味。而这几句话他却有些费解了。
“如果我不去洗澡哪会……冻出病来。”好好的一句话为什么要用省略号隔成两截,这里为什么要吞吐一下,这省略号难道还另有什么不便启口的隐情;三个“恨”字,前两个姑且可以理解为洗澡挨冻的先因,“恨那个呆锁根”什么意思,呆锁根是什么人,为什么不交待一下……
其实阿香是想交待清楚洗澡挨冻(岂止是挨冻!)的细节的——这正是求得存扣谅解、可以向他撒娇的地方呀——可是,要动笔时她又大大地踌躇了。好像……不能写啊!那些细节告知了存扣哥会让他烦恼、生气甚至要……的!纵然以后他知道了,现在也不适宜告诉……可怜的姑娘被心里的矛盾弄得头都大了,额上沁出了细汗,恨不得都要哭了。最后她终于下了决心,以一句带有省略号的含混句子囊括了许多暂时不能披露的细节——或者说是故事。
天性率直爽朗的阿香此番如此隐忍踌躇,到底是为什么呢?
腊月二十八下午阿香和张厂长风尘仆仆地出差回来赶到了焦家庄。阿香出现在家门口时,全家出动,像恭候女皇般迎接家里这位在外面做事的成员。奶奶,妈妈,爸爸,弟弟,还有那条黄狗。阿香从挎包里拿出从杭州带给家人的礼物:奶奶一顶紫褐色绒线帽子,爸爸一顶灰呢便帽,妈妈一条彩条羊毛厚围巾,弟弟一双尼龙卡通手套;每人还有两双全棉袜子。她才拿几个月的工资,而且工资还不高,只能买这些小件的礼品,但家里人还是大大地高兴了,父母拿着东西当时眼睛就有些湿润:女儿大了,有工作了,拿钱了,会体贴人了。他们感到了对孩子抚育后成长的极大满足和快慰。奶奶把帽子戴上又取下,取下又戴上,用筋骨毕露劳作了一辈子的手在上面摸来摸去,嘴里念叨着:“我的乖乖哟,孝顺哩,给奶奶买这么好的帽子,戴在头上暖和和的,就是太洋了,戴出去人家不笑我才怪哩,要骂我老作怪老妖精哩。”把一家人全弄得笑起来。阿香对奶奶说:“不要紧的,杭州的老太太全戴这个哩,——我望见吴窑有些奶奶也戴了。你戴,奶奶!”说着低下头来看不住绕着她裤腿缠磨的阿黄,恍然大悟:它还什么没送呢!想了想,在兜里摸出一块口香糖来,剥了扔进它的嘴里,这畜牲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尾巴甩得像风中猎猎的旗。
巧凤说都二十八了,阿香,快去洗澡,家里人都洗过了,——正好庄上焦明寿家开了个澡堂子,不必到后庄去洗了。
再邋遢的人过年前总要洗个澡,剪个头,把身上弄得清清爽爽的,辞旧迎新。焦明寿是个“钱锥子”,会找赚钱的眼子,他花两三千块钱建成的这座浴室虽然简陋了点,生意却着实不丑。以前庄上人上澡堂子要到三里路外的后庄,眼下在家门口就可以洗到了。进了腊月二十四,浴室更是红火,半夜三更就起来挑水、烧大锅了,八九点钟就可以开汤迎客。价钱二角,虽不算便宜,但人们并不计较,几乎通庄的男女老少都要来洗一洗。在家里洗还要烧水、升塑料账子,麻烦死了,汪在桶前面的那点儿水咋洗也不如在大池里洗得舒坦,里面蒸气大,对面看不清人脸,热乎乎的,人浸在水里先把老坈泡得浮起来,再用丝瓜瓤子仔细擦,擦得浑身红通通的,洗过后干净衣裳一换浑身散松松,走起路来都轻了十斤。焦明寿的浴室是用稻草烧大锅,一天到晚不歇火,气又酽又匀,这名声传出去附近村庄也有人过来洗,弄得池子里蹲不下,屁股碰屁股,像下了一锅饺子,以至于要排班等着洗,到了下午三四点钟这池里便浑得像粥汤,一股人肉味儿,但农村人不嫌,理论是“只有人恶水,没得水恶人”,洗过了上来用热手巾把子再揩一遍就是了(注:八十年代的乡村浴室大多没有淋浴,男女都洗大池),更有人还单喜欢洗这“粥汤”,说水清则寡,洗了身上反而痒,这水热而粘,肥,反而“养”人,不知是哪家的道理。
这土浴室是做过几天木瓦匠的焦明寿一手设计的,在男女浴室隔墙之间的下面埋着一只笆斗大的铁锅,外面烧火的地方挖了一个深坑,人就坐在坑里面烧。由于大锅两面是连通的,隔壁男女喧哗之声相闻,于是还闹出点笑话出来。
有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水性甚好,顽皮的他站在水面及胸的大锅里洗澡,忽然想起夏日泅水的乐趣,吸一口气淹入水中,暗数能憋气多长时间(数秒),不意气竭浮上来时却“望见了一池的大奶子”。原来他浮到女浴室那边去了。立时激起一片尖叫和笑骂。“大奶子们”纷纷蹲在水中掩盖春光。勒令那目瞪口呆的小子:“赶快滚回去!”
127、被迫当众裸体
和上例相仿,一青年也是在大锅中洗澡,闻隔壁莺声燕语,料那边桃红柳绿,春光无限,不自禁以腿侧伸,果然触到嫩滑肌肤。而对方似乎并不躲避。青年大喜,下身陡然膨起,宛若榴弹炮;嘻笑轻告同伙水中之风流;脚趾更加放浪摩挲。正得意间,只闻间壁齐发娇叱,那条腿已被几个女流合力擒住。硬拉强拽,恨不得要生生撕裂。青年剧痛,惨呼连连。众伙伴奋力相救。如同抢亲。如拉壮丁。如双方拔河。纷纷然,乱糟糟,慌张张,冲那堵墙百般求情告饶。“好姐姐”、“好妹妹”、“好婶婶”喊了两箩筐,才得以放生。
庄上王保南的儿子锁根天生有些痴傻,大家都叫他“呆锁根”。今年十七岁了。上过五年学:全读的一年级。说他呆,有时比鬼还坏(这里的“坏”是方言,促狭、有鬼点子的意思)。他爸爸请人喝酒,红烧肉这道菜烧在锅中,他偷偷在灶间抓一把草屑撒进去——这肉就没人吃了,全归他了。
他找来中学生《美术》课本,在家里泼墨弄彩,居然给他整出大幅的图画来: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古代仕女和现代摩登小姐、汉代战车和喷气式飞机、穿铠甲骑白马拎着银枪的岳飞和菜花丛中拿着红梳子骚首弄姿的影星刘晓庆……同画在一张纸上,端的是穿越时空,走的是另类和先锋路线,简直是天才构思,神仙妙笔。乡下人不识货,图的是大红大绿充满生趣和喜庆,竟有人来求回家贴于菩萨面上。他懂人事,常掏出尿尿的丑东西吓唬大姑娘,或者就着茅厕后面土墙的缝隙偷窥女人便溺时的白屁股,或者冒严寒立于新婚夫妻的花窗下浑身哆嗦侧头斜脑地听壁角,往往被人家打得鬼哭狼嚎抱头鼠窜。
但就是这样的活宝有时候在庄上却受欢迎,原因就是他身骨粗大,呆劲无穷,人家砌房时喊他去做小工他是极热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