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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来不敢再往前走了,来来躲不过头上的“红灯”。他越想躲越躲不过,于是就慌
慌张张地往回走。往回走还是撞了“红灯”……
来来窝囊透了。来来回来没敢跟人说他窝囊透了。人们问他,他只说没寻到麦玲子,
跑了很多地方都没找到麦玲子……
大碗婶说:“这人怕早就不在人世了。要是活着,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下落……”
来来问:“谁?”
大碗婶肯定地说:“狗儿,那狗杂种知道。你去问他吧,要是人活着,他就知道。”
这话是大碗婶在来来回到村里的那天下午当着众人的面说的。大碗婶是很有本事的
女人,滚蛋子生了六个娃儿,每个娃儿都有一只盆样的大碗,一家人吃起饭来一片喉咙
响。每每端出饭碗来,都叫人看了发愁。大碗婶却一点也不愁。除了骂男人(骂男人她
能骂出一百二十个花样)之外,她一天到晚走东家串西家,村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
她愁了这家,又愁那家,有许多稀奇古怪的事情都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来来听了大碗婶的话,什么也没说就夹着腿蹲下了。
大碗婶问:“咋了?你咋了?”
来来勾着头说:“我……肚子痛。”
大碗婶说:“碍事么?碍事找人给你看看……”
来来说:“不碍事,一会儿就好了。”
话是这么说,来来就是不站起来。他一直在地上蹲着,熬到人走完了,他才站起来。
站起来就往家跑。他的腿下又湿了……
此后的夜里,来来像夜游神似地在村子周围窜来窜去。他总是急急忙忙地走着,神
情恍惚,两眼却瞪得大大的,不知在干些什么。眼看着人家的麦地都浇过水、施过肥了,
唯有他的麦地连一次水也没浇过,麦苗儿都黄尖了,他也不管。
有人见他在河坡里坐过。河坡里有一大片苇子地,芦苇长得又高又密。他在苇丛里
钻来钻去的,身上粘了许多白毛毛儿。然后他在苇丛边上坐下来,嘴里噙着一根苇节,
“咯吱、咯吱”地嚼着……
有人见他一个人站在老坟地里,来来突然之间变得胆大了。他竟敢一个人到老坟地
里去,而且头枕着春堂子的坟头躺在那里。冬夜的寒风带哨儿,一阵一阵地“呜呜”着,
周围一片漆黑,看上去十分恕?伤湍敲打樽派碜犹稍诶戏氐乩铮窖鄣傻傻兀�
知在想什么……
还有人见他在楼房周围转来转去,这里站站,那里站站,像听墙根似的,神情十分
古怪。有人晚上出门看见一条五尺高的黑影儿桩似的在墙根处立着,吓得头发都竖起来
了,忙大着胆子问:“谁?!”他就说:“我,是我。”人家问:“干啥呢?你干啥
呢?”他说:“不干啥。我啥也不干。”……
杨如意坐轿车回来的那天晚上,人们看见来来到那贴了“招工广告”的墙跟前去了。
村里只有来来一个人到那“招工广告”跟前去看。他在那里站了很久,还一根一根地划
了火柴映着看。他一共划了七根火柴才把那张“招工广告”看完。看完后他在黑影里又
站了一会儿,继而慢慢地顺着村街往前走。他像是很迟疑的样子,走走,停停,又往前
走,终于在楼房门前站住了。
这是个绿色的夜晚,村街里到处闪烁着荧荧的绿光。来来看见不远处站着一条狗,
那狗不祥地望着他,眼里似乎带着嘲笑的意味。来来一下子就冲动起来,他走上去,
“咚咚”地拍响了那铝合金大门:
“杨如意,你出来。有种的你就出来!”
这当儿,罗锅来顺悄没声地从小草棚里走出来了,他走上前怯声问:“来来,你有
事给我说,给我说吧。”
来来不理罗锅来顺,又喊:
“杨如意,狗日的你出来!”
罗锅来顺又在一边求道:“来来,一村住着,有啥事不好说呢?你给我说吧……”
来来看见杨如意从楼上下来了,那脚步声“咚咚”地响着,就像是踩在来来的心口
上。接下去来来听到了开门声,铝合金大门“哗”地拉开了,杨如意在门口站着,狼狗
“汪汪”地在他身后咬……
“什么事,你说吧?”杨如意冷冷地看了来来一眼。
来来干干地咽了口唾沫说:“你……你说,你把麦玲子拐到哪儿去了?”
杨如意笑了笑,毫不在意地问:“谁说我拐了麦玲子,谁说的?”
来来没词儿了。来来脖子一犟,说:“你,你,你……就是你!”
杨如意说:“你看见了?你看见我拐了麦玲子?麦玲子又不是三岁的孩子……”
来来说:“麦玲子没跳井没跳河,不是你拐了还能到哪儿去?!”
杨如意看了看来来,点点头说:“好吧,就算我拐了麦玲子。你过来吧,你过来我
给你说。”
来来一直没有抬头。来来只听见楼上飘着优雅的乐曲声,还有女人那浪浪的唱。他
一听见杨如意让他进去,便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杨如意又说:“站在门口像什么?你来么,你进来我给你好好说说。”
来来抬头看了看楼房,只觉得身上过电似的寒了一下,嘴里却说:“我怕了你么?”
“你过来么,我又不是狼,能吃了你?哼……”
来来往前跨了一步,又抬头看了看那楼房,大声说:“屁,我不怕你!”
杨如意用蔑视的眼光瞥了来来一下,一甩手扭身就走。
来来的胆子一下就大起来了,他说:“你站住!”
杨如意脸都没扭,说:“想听我说了?你来吧。”
来来又往前跨了一步,十分艰难的一步……
杨如意噔噔地上楼去了,边走边说:“我的信息还是比较多的,也许能给你找到点
线索……”
来来出汗了,他一紧张就出汗。五尺多高的来来一步一步地走进那所楼房里去了……
罗锅来顺在楼下的黑影里蹲着,他怕两人会吵起来。可是,没有听见吵架的声音。
楼上的门是关着的,罗锅来顺什么也没有听到。
六十一 有人说,那楼房的第六间屋子是紫颜色的。……一走进第六间屋子,你会觉得你一
下子掉进陷阱里去了。那令人恐怖的紫色很快地侵入到你全身的每一个毛孔,就像全身
爬满了蝎子、蜈蚣一样……
14
六十二 瘸爷在搓一根绳子。
他用细麻搓绳,一根很长的绳。他人老了,眼也有些花了。他搓得很慢,很细心,
搓一节就展劲拉一拉,生怕断了。
瘸爷搓绳的时候,老狗黑子就安详地在他身边卧着,看着他搓绳,那狗眼里竟满是
凄然、苍凉的神情。仿佛它懂了什么。
瘸爷是很痛苦的,瘸爷为村人做了一辈子善事,到老才想起为自己搓一根绳子。没
有人问一问他搓绳子是干什么用的。谁也没有问。
瘸爷在搓一根绳子。
瘸爷的一生应该说是很值的。他做下的好多事都该记入村史,让后人流传下去。在
很久以前,瘸爷为村人舍了一条腿。他用这条腿给村人换来了三十亩保命的好地。那时,
村里仅有的三十亩好地被邻村姓张的大户人家霸去了。大旱之年,杨姓人全靠这三十亩
水浇地保命呢!可这张姓的大户人家人多势众,十分霸道。扁担杨的老老少少眼看着这
块“宝地”被人抢去,却没一个人敢出头去要。当时瘸爷刚从“队伍”上逃回来,他五
尺多高的身量,一身腱子肉,正值年轻气盛的时候。一听说这事,肺都气炸了,二话不
说,掂着一口大铡就跑出去了。瘸爷一出家门就高声大骂,一路骂去,骂得一村人灰溜
溜的不敢见他。尔后,瘸爷就一个人掂着大铡站到张姓大户的门口去骂!他从早上骂到
中午,又从中午骂到晚上,历数张姓大户的恶迹……夜里,张姓大户纠集了本族一帮地
痞,摸黑围上去把瘸爷的腿打断了!张家以为这就可以了事了,扁担杨再不会有人敢来
闹了。不料,第二天瘸爷又叫人用床把他抬到了张家的大门前,瘸爷挣扎着从床上爬起
来,撑着一条血淋淋的断腿,手按大铡,仍是叫骂不止!他一连骂了三天,骂得张姓人
家连门都不敢出!就这样,终于又把那块“宝地”夺回来了……
瘸爷一生为村人做的好事是数不尽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说起来都令人难忘。瘸爷是
村人的魂,是村人的胆,连万分精明的杨书印也不得不敬他三分。
可瘸爷的一生太苦了,他年轻时也是有过女人的,据说那女人长得很漂亮。后来那
女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