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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说,娃子,你还嫩呢。你既然知道这是个炼人的年头,那就试试吧。社会炼人,
人也炼人。好哇,很好。
半夜的时候,杨书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破例地拿出酒来,一连喝了三杯!可是,
当他下意识倒上第四杯的时候,却一下子愣住了:
怎么了?我这是怎么了?年已半百的人了,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呢?
“啪”他把酒杯摔了。
二十一 在洋溢着和暖秋日的白天,天是远的,云是淡的,楼房矗立在一片宁静之中。这时
候,楼房散发着一种带光的气味。这气味远远地隔开了那一排排带兽头的灰色瓦屋,隔
开了泛着鸡屎牛粪气味的村街,隔开了女人们那声嘶力竭的叫骂,也隔断了留有一瓣一
瓣的牛蹄印痕的带有无限村趣的黄土路……仿佛在天地间只有这一座楼房立着,孤零零
地立着……
二十二 半晌的时候,静静的村子里骤然传出了尖利的哭声!那哭声像疾风一样掠过人们的
心头,冲荡在九月的天空里。继尔,那哭声越来越大了,男人女人,顿脚擂胸地齐声嚎
啕大哭。在哭声中,伴随着慌乱的喊叫和揪心的呼唤,一辆架子车飞快地从小院里推了
出来,车上躺着一个人……
村里人全都跑出来了。还没顾上问话,只见那架子车慌慌地出了村子,一溜小跑地
朝村东的大路去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那辆架子车又慢慢地、慢慢地推了回来。在秋
日的宁静的阳光下,车上的人硬硬地躺着,一条红缎子被子盖着他的脸……
春堂子死了。年轻轻轻的春堂子突然死了。
现在,他静静地躺在他住的小屋里,穿着那身新买的西装。这套西装是为结婚预备
的,他就要结婚了,腊月二十三的“好儿”,那日子已不太遥远。可他这会儿竟穿上了
结婚的礼服,从容地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他死时定然是很镇静的。小屋收拾得很干净,
桌上的书放得整整齐齐的,墙上还贴着一张书有“腾飞”二字的条幅。他浑身上下都穿
戴得整整齐齐的,许是特意换下了带有虱子的旧衣裳,里外都是新的,全新的。床边上
还放着一双没有上脚的新皮鞋。他要干干净净地走,也就干干净净地走了。
小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1059”农药的气味,他是喝药死的。那印有“剧毒”字
样的农药瓶就在床头的桌上放着,他的脸很可怕,两眼直直地瞪着,惊悸而又木然地瞪
着,那目光仿佛要射穿屋顶,把颓然的失望射向天际。这张歪歪斜斜的脸是在最后的时
光里被扭曲的,充满了痛苦烦躁的印痕。那无边的痛苦拌在死亡的恐怖里蔓延到了整个
屋子,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不由地颤抖,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似的,不敢再看这张脸。
他才二十四岁,就轻易地撒手去了,若不是剧毒农药折磨了他一阵,他会死得更安
详些。他上过十二年学,平常总是文文静静的,不爱多说话。直到死时,人们才从这张
扭曲的脸上看出,他的内心是多么暴烈……
屋里站满了匆匆赶来的乡亲,人们默默地站着,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几个女人
抱着哭晕过去的春堂子娘,慌乱地用指甲掐她的“人中”,又有人端过一碗凉水来,往
她的嘴里灌……好一会儿,那呜呜咽咽的哭声才断断续续地从她嘴里传出来。春堂爹懵
了,抱住头蹲在门后,枯树一般的老脸上无声地流下了一行行热泪……
春堂子是暴死的。想劝慰的人不知从何开口,只默默地跟着掉泪。
那么,为什么呢?
房盖了,三间新瓦房。媳妇也早已定下了,河东张庄的闺女,那闺女也来过几趟了。
都知道是腊月里的“好儿”。媒人前些天还来,连结婚用的“囍”车都提前定下了。乡
下娃子该有的他都有了。不缺吃不缺喝的,还能有啥呢?
春堂子娘瘫坐在地上,拍着床板哭喊着:
“儿呀,我苦命的儿呀!……”
一些近亲们想起春堂子是高中生,觉得他也许会留下“字儿”来,那“字儿”上兴
许会说些什么。于是枕头下边,抽屉里全都翻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有翻出来。
这是怎么回事呢?上午还好好的。早上起来,人们还见他出去拉粪,一车一车地拉,
粪车装得很满,一个人拽到地里,吭哧吭哧地卸,然后回来又拉。平日他是不爱说话的,
这天早上却见谁都说话了,笑模笑样的,带着一脸汗。半上午的时候,又有人见他担了
水桶出来,一晃一晃地去井上挑水,又是一趟一趟地挑,直到水缸挑满。也就是一顿饭
的工夫,怎么就死了呢?
春堂子娘还是一个劲儿地哭:“儿呀,儿呀,我苦命的儿呀!……”
人们私下里悄悄地议论着,那一定是有什么缘由的。不然,好好的一个人,怎么突
然就死了呢?可是,没听见这家人吵架呀?爹娘都是好脾气,见人总是笑着,从来也没
见这家人吵过架。
春堂子静静地躺在床上,现在他什么也不需要什么也不知道了。没人敢再去看这张
脸,这张脸太令人恐怖了。屋里的农药味越来越浓了,呛得人受不住。终于有人说话了:
“人过去了,哭也没用,还是安排后事吧。”
人们也都跟着劝。女人们上前把春堂子娘架起来,可她又挣扎着扑到儿子跟前,又
是拍着床板大哭:
“儿呀,我的苦命的儿呀!……”
院子里,阳光很好。鸡在悠闲地散步。狗儿呢,懒懒地在地上卧着,眯着眼儿打盹。
天很蓝,那无边的蓝天上飘着羊群似的白云。小风溜溜地吹来,树叶落了,一片一片地
打着旋儿。时光像被钉住了似的,移得很慢很慢……
一个年轻轻的人儿,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死了儿是很痛心的事,也该有些什么缘由才是。人们都想问一问,可又觉得无法开
口。人死了,别人不知道为什么,爹娘是总该知道的。
爹娘也不知道。
头一天,春堂子娘看儿子脸色不好,便关切地问:“堂子,不舒服了?”他摇摇头,
一声不吭。娘以为他是没钱花了。一个大小伙子,兜里怎么能不装钱呢。娘看了看他,
悄没声地到里屋去了,摸摸索索地给他拿出两块钱来,赔着笑说:“堂子,去买盒烟吧,
别闷坏了。”春堂子的眼瞅着娘手里的钱,娘的手黑黑的,娘手里的钱也是脏兮兮的,
上边有很多油污污的渍印。他突然就转过脸去了,转过脸默默地说了两个字:“……种
猪?”娘忙又把手里的钱缩回来,她知道儿子恶心这钱,这钱是种猪挣的,他恶心,就
像看到了那白花花的“精液”似的。娘又蹑手蹑脚地到里屋去了,在里屋翻了一阵,又
拿出一张五块的来,那钱干净些。娘又看了看儿子的脸,说:“不是,这不是。”春堂
子知道那钱是的。可他还是接过来了。接过来后他说:“娘,把猪卖了吧。”娘看着他,
看了很久,“堂子……”娘自然是不舍得卖的,家里全靠这头“八克夏”种猪配种挣钱
呢。再说,堂子快娶媳妇了,那也是要花很多钱的。春堂子不吭了。他平时就很少说话,
就说了这么一句,就再也不吭了。后来堂子就走出去了,他在猪圈前站着,默默地望着
那头“八克夏”种猪。猪爬不起来了,很乏地在圈里躺着,一声一声地呻吟。猪圈里弥
漫着一股腥叽叽的臭味。娘慌慌地跟了出来,在他身后站着,娘说:“堂子,要卖……
就卖吧。给你爹说一声,卖吧。”春堂子回过头来,看了看娘,说:“算了。”
下午,春堂子的同学二笨来了。二笨是春堂子上中学时的同学,家住在河东。两人
过去是很要好的。可二笨考上警察学校了。大盖帽往头上一戴,县城里的小妞儿就偎上
了。二笨是带着县城里的女朋友来看春堂子的。那妞白白嫩嫩,腰一扭一扭地跟着二笨,
看上去神气极了。二笨没进院子就大声喊:“春堂,春堂!”春堂子早就看见二笨了,
看见二笨他就躲起来了,他给娘说:“……你就说我不在家。”娘迎出去了,娘知道儿
不愿见二笨,就说:“二笨来了。堂子不在家呀……”后来二笨走了,院子里碎响着二
笨女朋友那“的的、的的”的皮鞋声。送走二笨,娘回来看见春堂子在门口站着,娘说:
“堂子……”春堂子很轻松地笑了笑:“没啥,我没啥。我不想见他……”再后,春堂
子爹回来了,肩上扛着犁。春堂子赶忙上去把犁接下来,问爹:“地犁了?”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