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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之前;左派“查办”广东大学;用“党化”作武器。教师学生还能用学术自由、兼容并包作为理由来反抗。经过左派一年的鼓噪;这回右派用“党化”来收拾左派;却没有一个人敢公开讲一个不字了。这件事情值得玩味。本来中山大学各个学科从9月下旬起已经陆续开学;戴季陶一声令下;又全部停了下来。学生没课可上;乱哄哄的。教职员没有工作;没有薪金;以后饭碗难保。郁达夫本来就讨厌国民党的政客和广东大学;刚回到学校又碰到这么一件事;气得捶胸顿足。他在日记里愤怒地抱怨:“仓皇赶到广州;学校里又起了风潮;我的几文薄俸;又被那些政客们抢去了。”(60)
学校里打斗闹事;出头露面的主要是学生;但出谋划策的却是年纪比较大的人;所以审查和重新聘用教职员卡得特别严。中山大学原来有教师和职工400多人;入选的才70多人。郁达夫名声很大;态度消极;没有闹过事;所以保住了饭碗。但学校里掌握实权的右派不会再重用像他这样的左倾作家。10月底;中山大学公布第一批重新聘用人员名单;郁达夫丢了英文系主任职务;从文科教授变成法科教授。当时经济学归在法科。郁达夫留学日本是学经济的;但多年来他的兴趣完全在于文学创作和研究;而且特讨厌离不开数字的经济学。几年前北京大学让他教经济;而不是教文学;他就一肚子气。这次中山大学来这一手;他当然不高兴。不过他对这个学校早就不抱希望了;所以没有立即发作。
11月2日;郁达夫从文科教师宿舍搬到法科教师宿舍。一颗火星引爆了他胸膛里的满腔怨气。下面是他11月3日的日记:
在文科学院闷住了十余天;昨日始搬来天官里法科学院居住;把上半年寄存在学校里的书箱打开来一看;天呀天呀;你何以播弄得我如此厉害;竟把我这贫文士的最宝贵的财产;糟蹋尽了。啊啊!儿子死了;女人病了;薪金被人抢了;最后连我顶爱的这几箱书都不能保存;我真不晓得这世上真的有没有天帝的;我真不知道做人的余味;还存在哪里?我想哭;我想咒诅;我想杀人。
今天是礼拜三;到广州是前礼拜的星期五;脚踏广州地后;又是十二三天了;我这一回真悔来此;真悔来这一个百越文身的蛮地。(61)
11月9日;本科生开始甄别考试;一共三科;连考两天。第一天考国文;“注重于政治的认识”。试题用吓人的革命腔调逼迫学生服从当权者。例如:“你进了中国国民党么?如果进了;为什么进的?如果没进;为什么不进?”“什么叫‘民主的集权制’;在本党组织上;‘民主的集权制’的基础何在?”“党员应该服从什么?”第二天考英文和数学。11月13日;预科甄别考试;郁达夫又奉命去监考。(62)
监考完就是评卷。对这些把戏;郁达夫烦透了;要么狠狠地诅咒;要么干脆躺倒不干。他在11月11日的日记里写道:“早晨又头痛不可耐;勉强去学校看试卷;到午后二时才回来。一种孤冷的情怀;笼罩着我;很想脱离这个污浊吐不出气来的广州。”11月12日孙中山诞辰纪念仪式之后;郁达夫的心情更加糟糕。11月15日的日记说:“午前本来要去看试卷的;但一则因为天雨;二则因为头痛人倦;所以不去。在雨天之下;在长街上走了一转;身上的棉衣;尽被雨淋湿了。在学校宿舍里;遇见(郑)伯奇;他告诉我说:‘白薇来广州了’;他的意思;是教我和她接近接近;可以发生一点新的情趣;但是我又哪里有这一种闲情呢?”这年夏天;郑伯奇和另一位创造社成员穆木天从日本回国;都到了中山大学工作。郁达夫搬到法科教师宿舍;郑伯奇和他是一板之隔的邻居。为了让郁达夫振作一点;郑伯奇怂恿他接近青年女作家白薇;谁知道郁达夫心如死灰。(63)
头疼又疲倦;不去工作;却冒雨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把棉衣淋得湿透:郁达夫心里充满厌恶、烦闷和失望。两个月之后;在军阀统治下的上海;郁达夫以烈火一样的热情追求王映霞;而在红旗招展的广州;他却没有半点浪漫的情趣。他哀叹说:“老了;太老了;我的心里;竟比中国六十岁的老人;还要干枯落寞。”(64)其实;这时他还差几天才到三十岁。
创造社的朋友还是拉他和白薇见面。一天;郁达夫有事找成仿吾。成把他带去一家饭店;王独清和白薇也到了那里。白薇刚从日本回来;经过香港时被扒手偷走了手提包;连路费都没有了;只好把全部行李押给旅馆;换了三十块钱。她一到广州;就直奔创造社出版部广州分部求援。郁达夫一向热情、平易近人。对于遭遇不幸的白薇更是关怀。白薇回忆说:郁达夫“早年已经是成名的文学家;而我当时还初出茅庐;我心中自认为是晚辈;对他尊之如叔叔一般。”“郁达夫像个老朋友;一点架子也没有;也没有陌生的感觉;可是很有礼貌;他关心我的前途去向;……鼓励我坚定地走文学的道路;而且要打开眼界;看到国家民族;使我深受感动。”(65)
饭后;郁达夫、王独清和成仿吾陪白薇到公园;在黄昏的细雨里散步;然后到大新公司的天台去看戏;一直到半夜。以后几天;郁达夫请白薇吃饭;带她游览广州的风景区;在明朗的月光里划船。应当是创造社的朋友有意撮合他们两个;所以一方面郑伯奇等把郁达夫推向白薇;另一方面有人偷偷告诉白薇;说郁达夫有意追求她;弄的白薇很紧张。但郁达夫只有真诚的陪伴和鼓励;没有其它任何举动。郁达夫等人的帮助;使白薇从受打击的痛苦中恢复过来。几十年后她的回忆文章第一句是“郁达夫先生是个好人啊!”最后两句是“郁达夫先生是个好人啊!是个好人……”(66)
白薇绝对没想到;郁达夫是按捺着满腔的烦恼;用尽全力帮助她。郁达夫有这样一则日记:“晚上月亮很大;和(穆)木天、白薇去游河;又在陆园饮茶;胸中不快;真闷死人了。”学校的任务是教学生;当教师就应该上课。但中山大学分明已经上课了;却硬要停下来搞什么甄别审查;讲的最轻也是无聊。但这些把戏又打着革命的大旗;成为人人都不敢批评的绝对正确。郁达夫对这样的学校生活深恶痛绝。他的日记描写了一天清晨他从外面回到学校的感觉:“在那里又只有一日‘无聊’很正确的;很悠徐的;狞笑着在等我。啊啊;这无意义的残生;的确是压榨得我太重了。”(67)
这次甄别解雇了300多个教职员;其中有些是郁达夫的朋友和熟人。郁达夫和他们聊天;请他们上茶馆;自认为都是“不得意的闲人”。郁达夫深受学生的尊重;又绝对不摆架子;所以跟他来往的学生特别多。他们时常一起出去活动;或者在郁达夫的房间里谈话;一直谈到半夜。中山大学的2000多学生在甄别里被开除了200多人。这次“不流血的清党”大大增加了郁达夫胸中的怨气。(68)
现在看来;党化教育必然破坏学术自由。郁达夫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看到当时社会的严重问题;他认为学校应当成为政治斗争的工具;应当实行正确的党化教育。如果党的领袖样样精通;而且永远正确;学者们都不必动脑;不必研究;只要按领袖的指示去训练学生;就不管大事还是小事都一定成功;那么;党化教育当然美妙。但天底下有没有这样的好事?郁达夫亲眼看到;当时广东的党化教育;是少数专制主义分子打着革命旗号钳制学校师生的丑恶伎俩。他在《广州事情》里写道:“这一个党化却不是正大光明的大多数人的党化;仍旧是几个有势力的人在后台牵线作法的党化。”(69)“仍旧”两个字说明;在郁达夫眼里;国民党的党化;跟推翻帝制以前政府把教育当作统治百姓的政治工具;实际上是一个德性。
中山大学的五个领导;即中山大学委员会的五个委员;多数是兼职的政府高官;没有多少时间管学校的事。中山大学的实际决策者是戴季陶;而真正蹲在学校里掌握实权的是朱家骅。他们两人是浙江吴兴的同乡;早在辛亥年间就经常来往。朱家骅从德国回来后;担任北京大学地质系教授。1925年;在左倾的冯玉祥军队控制了北京的情况下;朱家骅作为主要领导人之一;参与发动了“首都革命”;带领激进的学生和少数工人;试图用俄国布尔什维克式的中心城市暴动推翻段祺瑞政府;夺取全国政权。虽然“首都革命”没有成功;朱家骅却成了全国闻名的左派斗士。1926年;他逃回家乡;随后跟戴季陶一起从浙江到广州担任中山大学委员。在中山大学;他一下就变了脸;一天到晚强调学生要服从当局;并且按照戴季陶的方案亲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