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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和编辑的职业,注定要当业余批评家。由于知识渊博,善于鉴赏,他对古今中外的一些作家,都发过议论;对于戏剧、音乐、绘画、电影、翻译等等领域,都说过有真知灼见的锦言。若将此类文字辑录成一本有特色的书,则可以从中体味到一位大作家的甘苦,也能感受到他行文阅世的脉搏。在新加坡,他是名副其实的文学导师。据我所知,达夫在南洋看稿、改稿,接见青年作者花的工夫,比他用于写作、读书的时间要多,尽到了园丁的责任。他也讲过一些愤世偏激的话和悲痛的反话,只要弄清他说话时的历史背景,并不难于理解。
在抗日战争中,他在南洋写过很多政论,鼓舞人民斗志,坚定侨胞必胜信念,起到了很积极的作用。这些文字当时拥有众多的读者,是重要的历史文献。
偶然收到海外学生寄来的报刊上面见到好几篇忆达夫的文章,有的提供史料,有的谈出学术观点,这是很有意义的事情。但也有极个别的人,生前给达夫添加过不少痛苦,现在又乘死无对证之际,对他进行中伤、丑化,或谬托知己,把达夫写成一个恋爱至上主义者,这就欠妥了。
出于怀友之情,我渴望读到描写达夫的传记,来作为我回忆往事的酵母。前天,达夫的儿子郁云来看我,在温馨的灯光中,昏花的老眼差点儿把他看成了达夫,父子俩在外貌上相似到惊人的程度。这位五十二岁曾经念过企业管理的大学生,近年搜罗到乃翁的著作二百多万字,诗词近五百首,还有些书简、墨迹和史料,并以全力草成了父亲的传记,力图再现创造社老将郁达夫的风采,是一本突出爱国主义思想的新作。材料丰富翔实,叙说比较客观,这一点可以告慰逝者。
由于处在儿子的地位,行文较拘谨,对先人不好作什么评论,对父母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也回避了细节,但这并不损害第一本传记的价值。随着这本书的问世,必将会有更好更多的专著及评论问世,我愿拭目以待!达夫不是一个革命家,也不是一个制造许多恋爱轶闻的浪漫文人,而是那个时代的产儿,一切都要历史唯物地还他以本来面目。为贤者讳,为前人讳,固然不必,但蓄意粉饰和一味舍本求末,或以旧社会黄色小报记者的手法去捕风捉影,也都是错误的。
这篇浅陋的序文该谢幕了,我也口占一律,不敢对亡友班门弄斧,仅仅是为了倾吐那说不出而又说不完的情思,一种淡淡的、缕缕的、缠绕在心尖上、翱翔在梦魂里的怀念!
读罢新书慰旧怀,见儿疑是父归来。
一天雷雨勤编织,半纪风云细剪裁。
同岁三人惭我健,环球万众为兄哀。
中宵忘却文星坠,题画诗成惜梦回。
(选自《文汇月刊》1985年第8期)
想起郁达夫
◇程福康◇
那套《郁达夫文集》排在书架底层,拍去书脊上的灰,露出淡雅别致的封面,我蹲在书架下,一页一页地翻读。窗外是北师大辅仁旧址的天井,秋日北京的阳光穿过高大的梧桐,斜斜地射进窗来,这就是郁达夫在《故都的秋》里写的阳光,淡薄,温和,带有些许清凉。
先读的是散文,再读小说,最后是旧体诗。这是我第一次全面涉猎郁达夫的作品。那时我初入大学,读这套文集的过程令我喜忧兼半,穿长袍的郁达夫与穿西装的郁达夫都走到了我的眼前。
初读郁达夫是少年时代的一个夏季,无边的风雨总是包围着我居住的南方乡村,我找到了一本破损的高中语文,读到《故都的秋》。我一直清晰记得当年的感受,夏季风雨带来的燥热被这篇文章一扫而光,我躺在竹床上,遥想了相隔千里的北国,想蔚蓝幽深的天宇,想天宇下驯鸽的飞声。郁达夫给我的印象温和而沧桑,他给了我一个纯致的秋天。
只到今天,我心目中的秋天依旧是郁达夫式的。在北京,我真实地体会了郁达夫的心情。读他的文集,散文里的郁达夫没有超出我的想象:优雅,博识,悲天悯人,是行走在无边山水里的旅人,有点倦意和萧条。我想,他西装革履,举止从容,是现代的知识分子,却因世事洞明而逸于世外。在他的文集里,我寻找到了他筑于杭州的“风雨茅庐”。他真会选地方,也会取名子,在漫天风雨中寻得一隅宁静的心态令我感怀。读他的小说,却让我看到了另一个郁达夫,郁闷而悲哀,慷慨而激越,如同三月里连绵不绝的雨,让人有透不过气来的清寒。小说里的郁达夫离我太近,我想远观都不可能,只能直接走进他的内心,听他诉说“五四”时期个性解放的呼喊。
《沉沦》与《采石矶》只能站着读,一边读一边让人不安地踱步,他的小说在今天只能造成我的不安,欲拒不能。而他的散文,特别是后期的散文,是可以坐在树下慢慢读的。北师大辅仁旧址有清王府后花园,曲折的长廊已被风化得黝黑;不见了当年富丽的光泽,脊瓦上总长满了青草,特别是秋季,还有一种败落的温暖。我坐在后花园的草坪上,可以在书中看见郁达夫飘逸地浮现。
郁达夫的家乡在浙江富阳,那一片山水钟灵毓秀,是出才子的地方。在我的印象中,郁达夫就是现代才子的代表,他有别于鲁迅的深刻,不同于郭沫若的热情,也不象徐志摩的现代派作风。那是一个群星璀璨的年代,他们的人生起伏同样具有戏剧性效果,而郁达夫颠沛流离地生存,最终客死他国,完成了悲剧才子最后的命运。郁达夫曾说过,他是一名作家,而非战士,但他是为抗日而牺牲的,正值壮年,长才未尽,在异国他乡,以书生柔软之肩,树起了中国知识分子的爱国脊梁,许多对他有误解的人应深感愧怍,更多的人是扼腕叹息。
在《郁达夫文集》里,我读到了《怀鲁迅》这篇短文。我曾在中学的试卷里见过这篇短文,不同的文风,使我料不到与《故都的秋》同出一人之手。文中深沉有力的句势扑面而来,名言警句层出不穷。这又是一个郁达夫,是可以为祖国献身的热血之士。他是诗人,他的文章总是诗意流动,象丝绸一般色泽飘逸;他也是战士,他对祖国的热爱是始终如一的。
一九九七年暮春,我在北大附近书店再次看到了一套《郁达夫文集》,正是我在师大图书馆翻的那种,三联书店版本,印刷精美,书香扑鼻。这时,距离我在师大图书馆翻读此书已近四年,我细细地翻着纸张,似乎听见当年在书架下读书时“滋滋”的日光灯声。当年的心情清晰如故,而我却即将毕业,离开这个城市。我想起郁达夫曾经给我的感动,真想买下这套书,留作纪念。但我囊中羞涩,只好黯然离去。多年之后,当我在南方小城为生计奔波时,偶尔会翻读郁达夫的著作选本,北京的秋天气息就会扑面而来。郁达夫常用的词是感伤,而我想起当年已无法伤感,那段生活的哀乐也已渐渐远去。
忆杀春江旧钓台
——郁达夫与富春山水
苏立军
郁达夫对故乡富阳的热爱,对出生、成长在富春江畔的自豪,可用留学日本时刻备的两枚书画图章佐证:“家在富春江上”和“我是春江旧钓徒”。
郁达夫的幼年时期,就生活在“一川如画”的富春江北岸;稍长,即离乡赴杭州就读中学,因对当时学风大失所望,依然回乡索居自学;不久,随长兄留学日本长达十年,中途有过返家定婚、养病。留学归国后,他奔波于上海、安庆、北京、广州等地,但对故土的怀念之情难以抹去,以《怀乡病者》、《还乡记》等表达对这一方故土地眷恋。
重读郁达夫对富春江写下的这些作品,不论散文游记、诗歌日记、自传回忆,乃至书信和小说,既是对富春山水自然美的享受,也能对这位富春江孕育的才子寄以深深的赞叹之情!
家在严陵滩下住
家在严陵滩下住,秦时风物晋山川。
碧桃三月花似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