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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正当午后,只见一人年纪五十以上,穿着一身细绢衣服,后边小厮跟随,在街上踱将过去。忽抬头看见张权门首摆列许多家火,做得精致,就停住脚观看。张权瞧见,便放下手中生活,上前招架道:〃员外要甚家火?里面请看。〃那人走上阶头,问道:〃这些家火都是你自己做的么?〃张权道:〃尽是小子亲手所造。木料又干又厚,工夫精细,比别家不同。若是作成小子,情愿奉让加一。〃那人道:〃我买到不要买,问你可肯到人家做些家火么?〃张权道:〃这也使得。不知尊府住在何处?要做甚家火?〃那人道:〃我家住在专诸巷内天库前,有名开玉器铺的王家。要做一副嫁妆,木料尽多,只要做得坚固、精巧。完了嫁妆,还要做些卓椅书橱等类。你若肯做时,再拣两个好副手同来。〃张权正要寻恁般所在,这却不是天赐其便?乃答道:〃多承员外下顾,不知还在几时动手?〃那人道:〃你若有工夫,就是明日做起。〃张权道:〃既如此,明日小子早到宅上伺候便了。〃说罢,那人作别而去。
你道那人是何等样人物?元来姓王名宪,积祖豪富,家中有几十万家私。传到他手里,却又开起一个玉器铺儿,愈加饶裕。人见他有钱,都称做王员外。那王员外虽然是个富家,做人到也谦虚忠厚,乐善好施。只是一件,年过五旬,却没有子嗣。浑家徐氏,单生两个女儿:长的唤做瑞姐,二年前已招赘了个女婿赵昂在家;次女玉姐,年方一十四岁,未有姻事,生得人物聪明,姿容端正。王员外夫妇钟爱犹胜过长女。那赵昂元是个旧家子弟,王员外与其父是通家好友。因他父母双亡,王员外念是故人之子,就赘入为婿,又与他纳粟入监,指望读书成器。谁知赵昂一纳了监生,就扩而充之起来,把书本撇开,穿着一套阔服,终日在街上摇摆,为人且又奸狡险恶。见王员外没有儿子,以为自己是个赘婿,这家私恰像板榜上刊定是他承受,家业再没统移的了。遇着个老婆却又是个不贤慧的班头,一心只向着老公。见父母喜欢妹子,恐怕也赘个女婿,分了家私,好生妒忌。有《赘婿诗》说得好:
入家赘婿一何痴!异种如何接本枝?
两口未曾沾孝顺,一心只想霸家私。
愁深只为防甥舅,念狠兼之妒小姨。
半子虚名空受气,不如安命没孩儿。
话分两头。且说张权正愁没饭吃,今日揽了这大桩生意,心中好不欢喜!到次日起来,弄了些柴米在家,分付浑家照管门户,同了两个儿子,带了斧凿锯子,进了阊门,来到天库前。见个大玉器铺子,张权约莫是王家了,立住脚正要问人时,只见王员外从里边走将出来。张权即忙上前相见。王员外问道:〃有几个副手在此?〃张权道:〃止有两个。〃便教儿子过来见了王员外。弟兄两人将家火递与父亲,向前深深作揖,王员外还了个半礼,见是两个小厮,便道:〃我因要做好生活,故此寻你,怎么教这小厮家来做?〃张权正要开言,廷秀上前道:〃自古道:'后生可畏。'年纪虽小,手段不小且试做来看,莫要就轻忽了人。〃王员外看见二子人物清秀,且又能言快语,乃问道:〃这两个小厮是你甚人?〃张权道:〃是小子的儿子。〃王员外道:〃你到生得这两个好儿子!〃张权道:〃不敢,只是没饭吃。〃王员外道:〃有了恁样儿子,愁甚没饭吃!随我到里边来。〃
当下父子三人一齐跟进大厅。王员外唤家人王进开了一间房子,搬出木料,交与张权,分付了样式。父子三人量画定了,动起斧锯,手忙脚乱,直做到晚。吃了夜饭,又要个灯火,做起夜作,半夜方睡。一连做了五日,成了几件家火,请王员外来看。王员外逐件仔细一观,连声喝采道:〃果然做得精巧!〃他把家火看了一回,又看张权儿子一回。见他弟兄两个,只顾做生活,头也不抬,不觉触动无子之念,嘿然伤感。走入里边,坐在房中一个墙角边,两个眉头蹙做一堆,骨嘟了嘴,口也不开。浑家徐氏看见恁般模样,连问几声,也不答应。急走到外边来,问:〃员外适才与谁惹气。〃都说:〃才看了新做的家火进来,并不曾与甚人惹气。〃徐氏问明白了,又走到房里,见丈夫依旧如此闷坐,乃上前道:〃员外,家中吃的尽有,穿的尽有,虽没有万贯家私,也算做是个财主。况今年纪五十之外,便日日快活,到八十岁也不上三十年了。着甚要紧,恁般烦恼!〃王员外道:〃妈妈,正为后头日子短了,因此烦恼。你想我辛勤了半世,挣得这些少家私,却不曾生得个儿子,传授与他,接绍香烟。就是有两个女儿,纵养他一百来岁,终是别人家媳妇,与我毫没相干。譬如瑞姐,自与他做亲之后,一心只对着丈夫,把你我便撇在脑后,何尝牵挂父母,着些疼热!反不如张木匠是个手艺之人,看他年纪还小我十来年,到生得两个好儿子,一个个眉清目秀,齿白唇红,且又聪明勤谨,父子恩恩爱爱,不教而善。适才完下几件家火,十分精巧,便是积年老手段,也做他不过。只可惜落在他家,做了木匠。若我得了这样一个儿子,就请个先生教他读书,怕不是联科及第,光耀祖宗。〃徐氏见丈夫烦恼,便解慰道:〃员外,这也不难!常言道:'着意栽花花不活,无心插柳柳成阴。'既张木匠儿子恁般聪明俊秀,何不与他说,承继一个,岂不是无子而有子?〃王员外闻言,心中欢喜道:〃妈妈所见极是!但不知他可肯哩?〃当夜无话。
到次日饭后,王员外走到厅上。张权上前说道:〃员外,小子今晚要回去看看家里,相求员外借些工钱,买办柴米,安顿了敝房,明日早来。〃王员外道:〃这个易处!我有句话儿问你。〃张权道:〃不知员外有甚分付?〃王员外道:〃两位令郎今年几岁?叫甚名字?〃张权道:〃大的名廷秀,年十四岁了;小的名文秀,年十二岁了。〃王员外道:〃可识字么?〃张权道:〃也曾读过几年书。只为读书不起,就住了,字到也识的。〃王员外道:〃我欲要承继大令郎为子,做个亲家往来,你可肯么?〃张权道:〃员外休得取笑!小子乃手艺之人,怎敢仰攀宅上!小儿也没有恁样福分。〃王员外道:〃何出此言!贫富那个是骨里带来的?你若肯时,就择个吉日过门。我便请个先生教他。这些小家私好歹都是他的了。〃张权见王员外认真要过继他儿子,满面堆起笑来道:〃既承员外提拔小儿,小子怎敢固辞。今晚且同回去,与敝房说知。待员外择日过门罢。〃王员外道:〃说得是。〃进来回覆了徐氏,取出一两银子工钱,付与张权。到晚上领着二子,作别回家。陈氏接着,张权把王员外要过继儿子一事,与浑家说知。夫妻欢天喜地。就是廷秀见说要请先生教他读书,也甚欲得。
话休絮烦。王员外拣了吉日,做下一身新衣,送来穿着。张权将廷秀打扮起来,真个'人是衣妆,佛是金妆',廷秀穿了一身华丽衣服,比前愈加丰采,全不像贫家之子。当下廷秀拜别母亲,作辞兄弟。陈氏又将言训诲,教他孝顺亲热,谦恭下气。廷秀唯唯。虽然不是长别,母子未免流泪。张权亲自送到王家。只见厅上大排着筵席,亲朋满座。见说到了,尽来迎接。到厅与众亲戚作揖过了,先引去到拜过家庙,然后请王员外夫妇到厅上坐了,廷秀上前四双八拜,又与赵昂夫妇对拜,又到里边与玉姐相见。其余内外男女亲戚,一一拜见已毕,入席饮酒。就改名王廷秀。与玉姐两下同年,因小两个月,排行三官。廷秀在席上谦恭揖让,礼数甚周,亲友无不称赞。内中止有赵昂夫妇心中不悦。当日大吹大擂,鼓乐喧天,直至更余而散。
次日,张权同着次子来谢过了王员外,依先到大厅上去做生活。王员外数日内便聘了个先生到家,又对张权说道:〃二令郎这样青年美质,岂可将他埋没,何不教他同廷秀一齐读书,就在这里吃现成茶饭?〃张权道:〃只是又来相扰,小子心上不安。〃王员外道:〃如今已是一家,何出此言!〃自此文秀也在王家读书。张权另叫副手相帮,不题。且说文秀弟兄弃书原不多时,都还记得。那先生见二子聪明,尽心指教。一年之间,三场俱通。此时王员外家火已是做完,张权趁了若干工银。王员外分外又资助些银两,依旧在家开店过日。虽然将上不足,也还比下有余。
且说王员外次女玉姐,年已一十五岁,未有亲事,做媒的络绎不绝。王员外因是爱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