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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星,”李鸿章兴致勃勃地介绍了电报的架设过程,然后说,“我认为我们这班读书人并不蠢,洋人办得到的事我们一样能办得到,你看,水雷学堂那一班毛头小伙子才喝了几天洋墨水,不就根据图纸一蹴而就了么,那个洋教习并未动手呢!”
唐廷枢听李鸿章说完这番话后十分感动。他原在怡和公司任总办,是李鸿章用高薪挖过来的。先用他为轮船招商局总办,眼下又任为开平矿务局总办——北洋的几个阔差事几乎由他一身兼,因此对李鸿章感激涕零。
眼下听他谈起洋务,是如此的不遗余力,满以为此番办开平煤矿也一定会这么大刀阔斧的。于是,他待李鸿章说完马上接言说:
“中堂此说真是大长了我们华人的志气。其实,论起来,我们的确不比他们白种人蠢,而我们的吃苦耐劳精神则又过之,要紧的是放不放得下架子,肯不肯学。就说矿山的开发,眼下我们要依赖洋人,但只要多派人出洋学习,晚生敢保证,以后再要开矿,我们自己的人才便出来了。”
这话很投中李鸿章的心思,于是,他便和唐廷枢专讲矿山的事,连用机器开采,用多少人工、一个班的产量也问及了,唐廷枢成竹在胸,一一予以回答。
接着便谈到了运输,开平属燕山脚下,全是丘陵地带,山道弯弯,崎岖曲折。新式矿山,用机器掘进,一年少说也有几百万吨的产量,如何运出来呢?如果靠驴车马拉,别说那么多煤运不出来,连矿山的成套设备也难运进去,所以,唐廷枢马上提到了修筑铁路,即从胥各庄至大沽修一条专线,用火车运煤至大沽,再装上海轮运往沿海各地,这样可与洋煤一争高下。而且,依他的主意是矿山开工之前,先修铁路,把交通摆在第一位。不想这主意一说,李鸿章便连连摇头说:
“不行不行,这种安排要不得。”
唐廷枢不解,忙问:“怎么不行呢?”
李鸿章说:“我看开矿山就开矿山,先把煤挖出来再说,修铁路的事,暂时不能提。”
唐景星说:“中堂的意思是先不声张,避开言路?”
李鸿章微笑着连连点头说:“正是此意。我告诉你一句名言:办洋务只管闷头去做不要说,一说准办不成。就说采煤,股未集,煤未挖,矿井架子也未竖起来,你就喊修铁路,这是肯定要失败的。你知道吗,眼下朝士们反对修铁路,什么六不宜、八大害都有,还说铁路穿山打洞、惊天动地、拆屋毁坟、蹂田堙井,有的人甚至摆出要和人拼命的架式,谁也奈何不了他们。所以,我的主意是先把矿务局的牌子竖起来,然后再募集资金。若先让他们成了股东,把银子押到了矿上,煤挖出来堆在那里运不出去,那就不是你我二人的事,该大家着急想办法了。至于铁路,你先把地征好,也只说是修马路,到时瓜熟蒂落,再铺上铁轨不就成了?这也是一计,叫反客为主。你说呢?”
离经叛道
午梦初回,百无聊赖,李鸿章倚在靠枕上抽水烟,就在这时,材官摇着一张小小的白色纸片禀道:
“香山容纯甫来拜。”
李鸿章明白,所谓“容纯甫”乃驻美、日、秘副公使容闳。原来此番朝廷继派郭嵩焘使英后,又派许钤身任驻日本钦差大臣,陈兰彬任驻美、日、秘三国钦差大臣,容闳副之,所谓“美日秘”即美国、日斯巴尼亚(西班牙)和秘鲁。这以前,陈兰彬和容闳为留美学生正副监督,已在美洲呆了四年,对那里的情形熟悉,朝廷故有此任。
同在曾国藩帐下当过幕僚,李鸿章与容闳相识已15年,故人来访岂能怠慢,他赶紧下匟迎了出来,在阶沿上与容闳相遇。
“纯甫,你真够洋味的,进京去拜会那一班大老爷们,难道也用这种名片?”一见面,李鸿章一边拱手一边举着手中的名片笑问容闳。
容闳微笑着鞠了一躬,说:“让中堂见笑了。其实,这是在国外及香港拜客时用的,回到上海后因事多,还来不及印拜帖呢。”
李鸿章矜持地点头表示理解,又说了几句客套话后乃伸手肃客,引容闳入客厅,并请客人升匟。
接下来是容闳向他详细报告关于华工的调查——原来眼下美国、古巴(西班牙属地)、秘鲁三国有大批华工在那里谋生,近来发生了虐华事件,需找洋人交涉,李鸿章乃奏明朝廷,令陈兰彬和容闳就近调查,眼下调查完毕,他乃召容闳回国述职。
说起华工在美洲的境遇,真是骇人听闻——华人被骗上船,人身即失去自由,关在统舱内不见天日,连淡水也很难喝上,饥饿和疾病,中途便夺去不少人的生命,而上岸即被奴隶主拍卖,终身供主人驱使,任打任骂,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此番容闳去调查,开始摸不清路数,还了解不到实情,后来通过美国的一个朋友带路,才见到几个正在受虐的同胞,见面自然是诉不完的苦经,凡有心肝者,无不闻声泪下。可眼下,秘鲁的驻华公使又来北洋游说,意欲扩大华工的招募。容闳说起这些,十分愤怒,建议中堂向秘鲁公使提起交涉,必要时诉诸国际公法。
李鸿章听后,显得有些神情木然,又说他一人说了不算,还须将意见奏明朝廷,再由总理衙门和秘鲁公使反复交涉。
容闳见中堂不在意,心想,此事确须向总理衙门关说,于是准备告辞。不想李鸿章此时兴致很好,乃在容闳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微笑着摇头说:
“纯甫,想不到一别四年,你还是老样子。怎么样,美洲的华工处境如此,在那里的学生娃娃又如何呢?”
容闳似未听出主人的揶揄,仍当是在叙旧——因为他自带留学生出洋,在天津拜会李鸿章,至今正好4年。一说起留洋的学生,容闳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
其实,这是容闳最感到骄傲的事。
还是曾国藩在世时,那一回,美国驻华公使镂斐迪为扩大美国在中国的影响,曾向朝廷保证,愿为大清国培养留学生。要出洋,头道关是学好外语,最好是从小训练,所谓“童子功”;而学习声光化电之学也是从小学起比秀才举人已满脑子“承题破句”的人要接受得快。所以,容闳乘机向曾国藩建议选派幼童出洋,因曾国藩鼎力主持,容闳才有这学监之任。
他乃一手操持,从同治十一年第一批起至今已派出120名。这些学生眼下大多安排住在美国的家庭中,按部就班在学习。所以,他一听中堂问起,忙说:
“托中堂的福,学生们倒是十分听话,学业也很有长进。以第一批那30个人论,他们只花了3年半的时间便修完了洋人要学6年的课程,眼下已进入中等学校学习,其中詹春成、黄开甲等好几个学生成绩最引人注目,已连续5个学期夺得年级的第一二名。这样的成绩保持下去,完全可进入美国的最高学府深造。”
李鸿章连连点头,但似乎记起了什么,忽然眉头一皱说:
“詹春成?就是那个广东南海县詹天佑吗?我听说此人品行不端,在外不好好读书,却专事游戏娱乐之事,这种人怎么会有好成绩呢?”
容闳一听不由急了。他明白这一定是继任学监吴子登告了阴状。
眼下他尚未开口,中堂便提到了詹天佑,他赶紧说:
“中堂明鉴。其实,出国的120名留学生大多不错的,第一批30名更是成绩突出。就说这詹天佑,他又是好学生中的佼佼者。他的算学成绩次次拿年级第一名,且次次获最高奖学金,我已指定他务必考取耶鲁大学的土木工程系,将来学成回国,修铁路架桥梁的担子便可由他们来挑。”
说过了詹天佑,他见中堂仍一脸的凝重,便又向中堂介绍洋人的学校和教育,说洋学堂是要求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与国内的教育完全是两码事,洋人一向嘲笑中国人体质不行,他们的新闻纸上常常画着中国人面黄肌瘦,抱一杆鸦片枪一榻横陈。留学生成绩好又在体育锻炼方面能与洋人竞争有什么错呢?
如此这般为学生辩护过后,言语中自然而然扯上吴子登的食古不化,他不明言吴子登不宜再任学监,但言外之意十分明了。
其实,容闳还有很多话要说,他明白京师虽有个总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