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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凹不满足——他难得满足。完成了从清丽到沉厚的转化后,他思索着:怎样在内容与形式上继续创新,以达到天人合一的混沌。
《病相报告》的写作缘起于一个故事,一个用一生的苦难完成的凄美的爱情故事。平凹曾有惑:目下的时代还有爱么?无爱的时代写爱,岂不是某种意义上的不真实?想想到底不甘心,遂到迪厅找了几个前卫的小青年,把故事讲给他们听。结果是他们红了眼圈,起了哀叹,也哀叹起这个时代爱的艰难。于是,犹豫的平凹定下心来。是呀,为什么不写。至少可以提醒人们,“过去的年代爱是难以做的,现在的做却难以有爱”,那么,“与其说我在写老头的爱情,不如说我在写老头有病,与其说写老头痛了,不如说社会沉疴已久。”是顺着这个思路吧,我们有了《病相报告》这个书名。喜欢动脑子的平凹,这次想把故事写得短、写得单纯,因为“复杂阻碍于故事的流传”。对于这个观点,我有同感。在探讨张艺谋执导的影片《英雄》时,亦曾写到:“有情节怎样,没有情节又怎样?一剧《梁山伯与祝英台》,从‘同窗共读’到‘十八里相送’到‘楼台会’到‘化蝶’,三言两语可讲清的剧情,偏就有一双彩蝶,一双彩蝶飞舞千年,——飞舞千年仍是经典。”可主意拿定,一动笔,平凹就感觉到,要想短,难。怎么办,就这么按着时间顺序一一交待清楚地长下去?那写出来可能有违初衷,全不是事了,就像“皇帝穿上了龙袍才是皇帝,美丽的巩俐将一身大红对襟袄穿在身上出现在陕西关中的小镇上,她就是农妇秋菊,没有人找她签名留影了。”于是平凹重起炉灶,采用了一种在他来说是比较新颖的写法,即弃去一切过渡,让文中人物都以第一人称说话。这一来,化险为夷,一箭双雕。一方面故事更加纯粹;另一方面,顺序的打乱扩大了读者的想象空间。读完文稿,掩卷回思,一个“病”字,让我一时理不出个头绪。该是病吧,为了安全,更为了刻骨铭心,主人公胡方竟把情人江岚所赠的戒指缝在皮肉里;又怎能是病,他写的爱情诗纯净得几无人间烟火气:“一见心相领,再见意缠绵。早起思倩态,晚念其名眠。…‘水清发蓝色,情到痴时颠。叹不常厮守,徘徊身影单。”思来想去的,忽然悟了,何必那么了然,说不清道不明的,不正是艺术的魅力么?
平凹的“善变”,怎么就让我风马牛不相及地想起了《浮士德》,想起歌德笔下那个总持不同政见、惹得浮士德大光其火的靡菲斯特——“否定的精灵”。你看,当年《浮躁》一竣工,他就宣布着这种写法已成过去时;无独有偶,《病相报告》甫复印,他又忍不住要表示对这种写法的厌恶。有来访者,人家刚一提到此书,他就忙问,有没有看到他发表于2001年7月号《人民文学》上的新作。那场面我未亲见,但想象得来。恍惚中,平凹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狡黠地眨眨双眼,颇有意味地说:“打住了,先生,那不能说明问题,这才是我的风格。”
言中提到的新作,就是收在《听来的故事》里的中篇小说《阿吉》。
《阿吉》是《阿Q正传》在二十一世纪初的一个回响。学界曾有惑:为什么阿Q是一介农民?也是。表示愚弱的国民性,那载体可以是职员,可以是商人,可以是知识分子,乃至贩夫走卒者流,而鲁迅怎的偏就选了农民?是农民人数众多,是农民表现充分,还是指东打西,用了曲笔?鲁迅总有他的道理。而平凹这样选,只怕还是由于他对农民、对农村生活的熟悉。
阿吉进城、回乡、再进城,完成了从阿鸡到阿吉再到阿鸡的回归。作为一个他捉弄人人也捉弄他的村中的“另类”,阿吉栽在说“段子”上,荤素不拘,说长道短,本也没有什么,他不该说到了“腐败”问题。这一来,他的下场不言而喻了。调侃揶揄中的一转,不能不是平凹意味深长的一笔。
“士”卷是平凹的两部散文集:《敲门》与《五十大话》。包括我在内的许多读者,认识平凹,只怕都是自散文始。而平凹在这个文学体裁上的工力和成就,当之无愧的,可占一个龙头老大的地位。
西部散文,因出于近年,便境界愈见高远,手法愈见老辣,譬如他的《残佛》。文章这样开始:“去泾河里捡玩石,原本是懒散行为,却捡着了一尊佛,一下子庄严得不得了。那时看天,天上是有一朵祥云,方圆数里唯有的那棵树上,安静地歇息着一只鹰,然后起飞,不知去处。”寥寥数语,就把你带到一个安谧的境地。“群居防口,独坐守心”,平凹是个有宗教感的人。是因了虔诚吧,这尊偶然拣来的、只剩下莲台上一脚一手的残佛,被他塑造出一份充满空灵的美丽。值得一捉的,还有他的《观看OO年世界杯足球赛》,共计二十八篇文字,是一组颇有见地又饶有意趣的关于当代体育赛事的妙文。说他有见地,比如,他这样评判决赛时两队的阵容:“一边是生死一卡恩,一边是存亡三尔多”。说他有意趣,你看这句:“(瑞典人)瞬间的疏忽给了塞内加尔人针孔大个洞,人家就钻进来筛子大的一团风。”还有呢:“但是,美国人还是进了八强。一条裙子,对于贵夫人无所谓,贫苦的农妇就可以穿上出门了,上帝偏把裙子给了贵夫人。”例子不必举了,总之是,读来能让你笑倒,却又让你在笑倒中深思。
“非常良民”:基层的精英“游离”与“上升”
■ 张大伟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表现一个地域的山川人文是许多作家的梦想。巴尔扎克在《人间喜剧》的前言里面自诩为法国社会的书记;福克纳尽心地描绘“邮票般”大小的约克纳帕塔法县;那个马孔多的小镇子则是马尔克斯梦魂萦绕的地方。这些作家都试图创造出一个个独立王国,并且有声有色地为这些王国撰写历史。通过这些小说,人们可以结识一批过目难忘的性格,每一个性格所衔含的不同历史故事片断;人们还可能看到种种奇异的风情、建筑和地貌,这预示了某一时代不退的烙印。我时常在探问,作家为什么如此痴迷呢?他们想分享上帝的光荣吗?蔡测海的小说《非常良民陈次包》作为我们时代难以退去的烙印,让我们看到了什么?作者如此执著于民间社会的书写,到底寄予着怎样的人文理想?
在八十年代中期兴起的文化“寻根”热潮中,中国的许多作家也试图通过对“边缘文化”与中心话语的反思来完成对于中国社会发展根本动力的深层思考。我不知道这股思潮是否对蔡测海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但是许多作家都把笔锋转向对边缘文化、边缘群体的书写,这其中的缘由本身便是颇费思量的。孔子曾说过:“礼失,求诸野”,可见我国很早以前就存在着一个居于“朝”之外,叫着“野”的民间社会。这个“野”独立于“朝”,又与“朝”有着密切的关系,他们是对立的,有时又互相依存、互相渗透、互相影响。也许正如孔子所说,当“朝”这个主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