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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出 海面-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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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没什么可遗憾的。”于晶看着侍者把酒分别倒进我们的杯子。等侍者走开,端起酒杯说,“你要学了舞蹈会更遗憾。”
   “为什么?”
   “跳给谁看?连那种风流自赏的人都只看马戏,不看舞蹈。”
   “我空肚喝酒,一喝脸就红,得垫巴垫巴。”我跟于晶说,一边把纸餐巾扔到一边,抓起桌上的烤面包往嘴里塞。
   “我不是指你。”于晶笑着说。
   “没关系。”我说,“尽管说,我不在乎。我是爱看马戏,还是鼓掌喝彩最起劲的一个。”
   侍者送上冷盆,我挥舞刀叉,大吃大嚼,风卷残云,又端起酒杯咕嘟咕嘟喝得喘不上气。
   “你吃东西真香。”
    我停下来,乜眼看她,她笑眯眯的,手把着酒杯玩。
   “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点低级趣味?我们劳动人民,不能比你们搞艺术的。”
   “要说劳动人民,”于晶说,“我才是劳动人民,光会跳舞,没什么文化。”
   “怎么着,大相国寺的水浇了菜园子,贵贱一码平了。”
    侍者送上煎好的牛排,我吩咐过他,煎得老点,切开时,里面还是红红的血丝。于晶尝了一口,便放下刀叉,我吃了一块,也很不对口,只是这块牛排太昂贵,不吃掉实在叫人心疼,我抱怨着,还是都填下肚。
    付了帐出来走在大街上,我对于晶说:“不行,我得去喝点冰水,有点恶心。”
    我们站在一个冰柜前喝冻柠檬水,于晶又要了块紫雪糕。前面十字路口刚出了一起交通事故,围起一堆看热闹的闲人,警车、救护车呼啸而至。
    我和于晶也跑过去看,只看到撞瘪的汽车和一摊血迹,又走回来喝冷饮。
    “上个月撞死三十七个人。”我看着路口竖立的交通事故公告牌说。
    “跟我说说你好吗?我还几乎一点不了解你呢。”我扭头看于晶,她的眼睛在桔红的路灯下又黑又亮,露出那么点饶有兴味的神气。
   “你想听什么?”
   “你为什么退职?我们都猜你是被开除的。”
   “这可是凭空诬人清白。我,”我说实话,说实话就有些艰难。我咽口唾沫:
   “想发财——”
    于晶笑,看来她又以为我在信口开河。
   “真的,”我诚恳地说,“怎么说我跟你也不一样,浑浑噩噩小三十年,身无一技之长,再没钱,将来谁待见?我过去那个单位,终日无所事事,薪水菲薄,饿不死也吃不饱,难受坏了,毁我青春。”
   “那你退职后,比过去好点了?”
   “常饿肚子,真惭愧。可我不怨别人,机会有,全看自己。另外。”我笑着说,“也不是没有挥霍的时候,我不共人家的产,也不喜欢别人和我共产。”
   “你真反动。”
   “我寻思着,官不是人人都做得的,学问也不是拨拉个脑袋能干的,唯独这钱,对人人平等,慈航普度。”
   “你退职时,你爸爸妈妈还活着吗?”
   “妈妈还在。”
   “她没说什么?”
    忽然,我一阵心酸。很多人都说我妈妈是我气死的,我从不愿提这事,可不知为什么,今天,我想说说这事,特想推心置腹和人谈谈。我看看眨着眼睛站在我面前的于晶,想描述一下,又觉得难以讲清晰,辞不达意。“我妈妈是那样一种人,怎么说呢,是个地道的有中国特色的妈妈。总希望我和大家一模一样地生活,总觉得她有义务指导我像她那样过‘有意义的’生活。大家参军时,也要我去参军。大家上大学时,也要我去上大学。希望我入党,再娶个女党员。什么都考虑得很周到,就是不问我想干什么。”
   “她是为你好,”于晶温和地说,“关心你。”
   “都这么说,搞得我都气愤了,难道还有谁比我自己更关心自己?狗看星星一片明!我不自私,我尽义务,服兵役、献血、纳税、植树、买国库券。我只是不喜欢别人多管我的事,不危害公共秩序的私事。”
   “什么事能跟公众一点关系没有呢?”
    我想了想:“譬如,我晚间上床前洗不洗脚,我吃不吃羊肉。再重大一点,我和我爱她她也爱我的女孩子婚前有没有性关系……”
   “我有点累了,”于晶说,“想走了。”
   “再聊会儿。”
   “太晚了,改日吧。”
   “要我送你吗?”
   “你要懒得送就算了,再见。”
   “再见。”我兴犹未尽,拍拍于晶肩膀,“咱俩还挺投机。”
   “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区别的。”于晶正颜说,“我虽有时也冥想,可从没有过什么恣意妄想。”
    她转身走了。我在原地呆了半晌,走开:“妈的,现在人人都有莫名其妙的优越感。”

    那些天,我正好有钱,带着于晶走街串巷吃雨后春笋般在北京开张的各帮菜馆。遇到我那些神头鬼脸的朋友就呼啸成群,做成一处,吃个痛快淋漓,有几次我还喝得哇哇大吐。使我纳闷的是颇能喝几杯的于晶滴酒不沾,只是拼命抽烟。我问她有什么不开心,她说没有。我越逼问她,她越坚持说没有,反而常常酸了脸。
   “我不喜欢女孩子总那么心事重重的怪样。”
   “我才没心事重重,”她平静地说,“相反,我现在都快成饭桶了。”
   “你这是影射我吗?”
    于晶扭过头去。我掏出五角钱,摔了个玻璃酒杯。她起身就走,我追了出去。
    外面阳光明媚,我们在街头绿地的石凳坐下,四周都是光着小膀子,扑着痱子粉,嫩声嫩气叫笑着的孩子。幼儿园的阿姨坐在树荫下聊天。一个眼睛又黑又圆的小姑娘伸手摘花坛里鲜艳的花,我喝住她,小姑娘踉跄退了几步,站住看我们,恍恍惚惚,若有所思,我们笑了。于晶说这女孩很像她小时候的样儿,我指远处一个正欺负人、头又扁又圆的男孩说,我小时候很像他。
   “我说,”她说,“你那些朋友都跟你一样,也是‘改革家’?”
   “差不多,”我说,“印象如何?”
   “你们钱哪儿来的?整天胡吃海塞,也没见你们费劲干什么。”
   “叫你看见还成。”我说,“你以为我们该是什么样?挽着袖子站在车床旁?在农田里挥汗如雨?”
   “可你们玩的也忒邪乎了。我跟你一起这么多天,没见你有一点正经事。”
   “老天,你把我想成什么雄赳赳的样子?跟你在一起,我已经正经多了。”
   “已经正经多了!”于晶眼睛差点瞪出来。
   “是,快活多了,吃的睡的都香多了。”
    于晶瞅着我愣了半天:“这么回事。”
   “哪么回事?”我有点糊涂。
    两个我认识的姑娘从远处走过,我跟她们挥了挥手。于晶用下颏点着那两个远去的姑娘问:
   “过去你也常常带姑娘和你那帮哥儿们玩?”
   “常带。”
   “你们互相交换吗?”
   “不,怎么这么说。”
   “你们,你和那些女孩子睡过觉吗?”
   “没有,你想到哪儿去了!我们只是一起坐坐。”
   “你说过你不在乎。”
   “我是打比方。我没和女孩子睡觉不是道德上有什么禁忌,而是我还没爱上谁。重申一遍,我不是流氓。一个人,就算他挺无聊,也不见得就非是个流氓。一个锅盖不能扣到所有锅上。”
   “不知怎么搞的,石岜,”于晶说,“和你那些朋友在一起,总觉得我们像一对野鸳鸯。别人,那些行人、服务员看我的眼光也使我觉得自己不正派。”
   “我还以为你喜欢在街上逛去呢。这样吧,以后到我家去。”
   “你那个家和街上有什么区别,更臭。”
    第二天,我打电话约于晶出来时,她不肯了。
   “我不想出去了。我们快毕业演出了,排练很累,天又那么热。”
   “我去你那儿。”
   “不不,你别来。你这段时间不要来了,我没事了会给你打电话。”
   “你烦我了是吗?”沉默了会儿,我说,“腻了?”
   “是的。”她低声说。

    我给车站问讯处打了个电话,问清去青岛的车次时间,然后把盥洗用具和换洗衣服塞进手提袋,出了门。在街上商店我买了架减光镜,一顶遮阳帽,想到脚上的鞋涉水不方便,又进鞋店买了双凉鞋穿上,拎着旧鞋出来扔进垃圾桶。
    到了火车站,车票已售光。我买了张站台票,一个在车站值勤的警察朋友把我送上车。
    车厢里人很多,我补完票站到天津才找到座。一坐下,我趴在小桌上就睡着了。列车运行了一夜,停了很多站,很多人上来。我醒了又睡,睡了又醒,不时有人捅我问旁边有没有人,我迷迷糊糊一概说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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