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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模样有些彷佛于氏,一时触起心事,开言问道:“我看你这顽童好像是北京娃娃,不知你父姓什名谁,作何生理,你从何处至此?对我说个明白,我好替你访问访问。”丁郎见问,约摸着已离京三千余里,总然说了实话也无妨碍,遂把家乡住处与他父无罪充军得便脱逃的话说了一遍。
高仲举听罢,想了想与家中之事句句相投,有心就此相认,又见有仆人相随,恐怕走漏风声被胡老爷知道,要问隐妻再娶之罪,遂把血心一味,想: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今日且把他支开,再找机会相认,有何不可。主意已定,回丁郎说道:“小娃子,你这一片言语我一句不懂,休要耽误你的工夫,另往别处去问吧。”丁郎眼含恸泪说:“君子有所不知,只因有位神仙把我送到此处,叫我逢人便问,问到一百单八个上许我父子相见,我已问过一百零七,俱说不是,末后遇见君子只当是我父亲,我才吐露真情。谁知君子推三阻四连句实话也没有呢!”言罢恸哭。
仲举见这光景,心中不忍,又不好哭,那脸青一阵红一阵只是暗暗饮泪,踌躇多时复又开言说:“孩童,我看你命中太苦,有几句良言嘱咐与你,以后有人盘问不可尽吐实情,怕的是遇着歹人又有性命之忧。”言罢扬长而去。丁郎见仲举说话是山东声音,临走又有几句关切言语,心中疑着是他父亲,才走又要去赶,自己又想他今既是不肯相认,总然赶上也是无益,自己怔了会子,出城向南而去。
且说徼承光把丁郎送到城外,用隐身法隐住身形,找到之阳路口和一枝梅会在一处说:“小弟的差事已完,特来与大哥会面,今我要先回北京去了。”言罢作别,翻身而去。一枝梅忙把小塘给他的柬帖拆开一看,写的是“至武昌南门以外江口等候,此子名叫丁郎,年方九岁,身穿道袍,他要投江之时即便将他打救,教他打夯歌儿,等胡尚书家兴工盖房之时,你可也去揽工,将丁郎领去,口念夯歌以为认父的由头,等他父子相认方许回京,不得有误”。后边写着夯歌一套,苗仙看完收了柬帖竟扑江口而去。
且说丁郎一行哭着出了南门,饥饿难忍,却又无处投奔,自己哭着走到大江岸上,前思后想其苦难言,把心一横就要投江自尽。一枝梅早已在此等候,连忙用手拉住说:“丁郎不可如此,等我送你个好去处去吧。”丁郎听见叫他的奶名,回头一看见是一个道家,说:“道爷,我要寻死干你何事,快些撒开手吧。”一枝梅说:“人死不能生,依着我说,跟了我去自有好处。”丁郎说:“你别哄我了,早上也是一位道爷把我送到此处,许我父子相见。我进城找了半日并无踪影,已经被他哄了一次,难道还被你哄么?”苗仙说:“你有所不知,那一位道者是我的同伴,他只管送你到此,若要见你父亲还是在我身上。”丁郎说:“不知几时可见?”苗仙说:“不过三日以内。”言罢将丁郎領在饭铺之中吃了饭,走到关帝庙内,借了一间空房,到了晚上点上灯,将夯歌教于丁郎,丁郎原有过目成诵之才,不上三遍连歌并腔念的纯熟,这且不表。
再说高仲举回到家中,坐在书房之内想起丁郎,不由的暗暗流泪。看凤英小姐掀帘进来,一见仲举说:“相公因何伤感?莫非有什么心事么?”仲举遮掩说道:“这二日看书,二目伤神,方才去拜朋友,又被大风刮到眼里一个砂子,所以流泪。”张氏言道:“方才来兴对我告诉说你遇着个寻父的孩童问长短,你也同他流泪。不知是何缘故?”仲举见问随口答道:“那一孩童原来也是山东人氏,飘流在外其苦不堪,所以我替他伤心。”张氏才待又要盘问,忽有老院子胡旺前来说道:“老爷请大爷商议兴工的日子,在花园立等。”高仲举巴不能的这么一声,忙辞张氏往花园而去。张氏见仲举去了,只得也回后宅,这且不提。
且说仲举到了花园,胡尚书言道:“前日商议起造花厅,方才地理先生看了日子,明日就要兴工,你可吩咐管帐的胡定雇觅土工先打地脚。”仲举答应自去料理事情,因怕张氏再问流泪的情由,遂在外书房安歇。
单说打地脚的土作俱住在南关以外,一枝梅闻的此信,扮做土作头的模样,揽了这个工程。向丁郎言道:“今日胡尚书家兴工,你同我去,等到打夯的时节,你把那夯歌唱上二遍,父子就相识了。”言罢把丁郎领到街上和土作混在一处。到在胡府,丁郎站在高阜之处说:“众位伙计,我有一个夯歌,内里包着一片苦情,我念一句众位打上一夯,可要齐心努力。”
众人答应,将夯杵收拾妥当,专候丁郎念歌。丁郎手敲响板,高声念道:
正月十五闹元宵,薰焚香天地上烧;郎儿寻父本姓高,父是秀才好文学。
二月杜甫去游春,一寸光阴一寸金;月英于氏是贤母,只因美貌把灾临。
三月桃花满园开,惹的游蜂阵阵来;为着烧香东岳庙,年七看见计安排。
四月提篮去采桑,采桑只为把蚕养;万恶奴才心不良,图谋打算我亲娘。
五月端阳景色新,戏龙舟在泗水滨;设计施谋请父亲,结足兄弟图上门。
六月三伏热怎当,燕子双双绕画梁;调戏我母骂一场,回家就起歹心肠。
七月初七丢巧针,织女牛郎得成婚;杀人图害我父亲,屈打成招冤怎伸。
八月中秋好美天,月儿圆来人未圓;我父充军上广南,烈性亲娘把眼剜。
九月初九是重阳,菊花开放满院香;母亲生下我丁郎,冤仇未报惹灾殃。
十月姜女送寒衣,哭倒长城血泪滴;郎儿寻父把家离,武昌府里哭啼啼。
十一月数九朔风刮,水滴成冰把人冻杀;丁郎命里该受苦,父亲不认小娃娃。
腊月梅花似粉妆,冬尽阳回思故乡;丁郎没奈来打夯,无非借此诉衷肠。
知音之人听了去,不悲伤处也悲伤;父亲若要不认子,哭杀儿来想杀娘。
丁郎把夯歌念了二遍,众人听见个个落泪。仲举来看土作做工,听见这个夯歌,心下着慌说:好这个冤家,是谁教的这样夯歌,竟是找到此处来念,假若恩父听见问起根由,叫我如何回答,不如暂且赶出他去再作道理。主意已定,才要开言,只见一个丫鬟走来说:“唱夯歌的那个相公,我家奶奶叫你去问话哩。”仲举连忙拦道:“一个打夯的孩子怎么能入的内室,不用叫他进去。”丫鬟说:“大爷不知,是我大奶奶听见夯歌唱的甚苦,要叫他进去问问他咧。”言罢拉着丁郎竟自进去。一枝梅高声道:“徒弟,你今进去可把实话尽情说出来吧。”丁郎答应一声,同丫鬟进房而去。张氏见丁郎像貌不俗,开言问道:“你这孩子方才念的夯歌十分悲切,不知是谁的歌词。”丁郎见问,看了看这个妇人温柔典雅,他就依着苗仙的咐咐将实情尽皆吐露。贤人听罢心中甚惨说:“你父离家之时既是还没生你。总然父子对面也难认识,不知你可有什么凭证没有?”丁郎见问到这里,即从直袋内取出半面破镜,两手高举说:“这原是一面整的,我那父母分离之时磕为两半,各收一块,以为日后的记证,不知那块今在何处?”张氏贤人看见这块镜子,忽然想起时常见丈夫在背地里拿着半边镜子流泪,不知何故,如今那半边镜子现在书箱之内,何不取出来对对。想罢叫丫鬟端出书箱,亲自打开,找出那半边镜子,和丁郎的那块对了一对,分毫不错。贤人一阵心酸,伸手拉住丁郎说:“我的儿,你可认的我么?自从你父到了此处,就与我配为夫妻,如今巳九年了。”丁郎听说满心欢喜,连忙上前叩谢。此时仲举早在帘外听着,听见张氏认下丁郎,即忙掀帘进房双膝跪倒。要知仲举有何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张贤人收留幼子 小神童改姓攻书
话说仲举跪在平川说:“多谢贤妻收留孤子,非我心狠不肯相认,怕的是父恼妻嗔,所以不敢冒昧。”张氏慌忙拉起说:“夫主放心,总然老爷太太和我那父母知道,有我一力担当。”仲举闻言谢过张氏,上前抱住丁郎,放声大哭。张氏劝的他父子止住悲恸,叫丁郎净了面,又把惠郎的衣服与丁郎换上。
原来张氏生了个儿子名叫惠郎,只比丁郎小了两岁。张氏叫丫鬟把惠郎找来和丁郎相见,又吩咐端上饭来四人同吃。忽有一个小厮进来说:“作头叫问大爷,看是把那念夯歌的留下或是叫他出去。”丁郎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