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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思给他的社会主义加上的哲学外衣,也许和他的见解的基础实在没大关系。丝
毫不提辩证法而把他的主张的最重要部分改述一遍也很容易。他通过恩格斯和皇家委员
会的报告,彻底了解到一百年前存在于英国的那种工业制度骇人听闻的残酷,这给他留
下了深刻印象。他看出这种制度很可能要从自由竞争向独占发展,而它的不公平必定引
起无产阶级的反抗运动。他认为,在彻底工业化的社会中,不走私人资本主义的道路,
就只有走土地和资本国有的道路。这些主张不是哲学要谈的事情,所以我不打算讨论或
是或非。问题是这些主张如果正确便足以证实他的学说体系里的实际重要之点。因而那
一套黑格尔哲学的装饰满可以丢下倒有好处。
马克思向来的声名史很特殊。在他本国,他的学说产生了社会民主党的纲领,这个
党稳步地发展壮大,最后在1912年的普选中获得了投票总数的三分之一。第一次世界大
战之后不久,社会民主党一度执政,魏玛共和国的首任总统艾伯特就是该党党员;但是
到这时候社会民主党已经不再固守马克思主义正统了。同时,在俄国,狂热的马克思信
徒取得了统治权。在西方,大的工人阶级运动历来没有一个是十足马克思主义的运动;
已往英国工党有时似乎朝这个方向发展过,但是仍旧一直坚守一种经验主义式的社会主
义。不过,在英国和美国,大批知识分子受到了马克思很深的影响。在德国,对他的学
说的倡导全部被强行禁止了,但是等推翻纳粹之后预计可以再复活。
现代的欧洲和美洲因而在政治上和意识形态上分成了三个阵营。有自由主义者,他
们在可能范围内仍信奉洛克或边沁,但是对工业组织的需要作不同程度的适应。有马克
思主义者,他们在俄国掌握着政府,而且在其他一些国家很可能越来越有势力。这两派
意见从哲学上讲相差不算太远,两派都是理性主义的,两派在意图上都是科学的和经验
主义的。但是从实际政治的观点来看,两派界线分明。在上一章引证的詹姆士·穆勒的
那封讲“他们的财产观显得真丑”的信里,这个界线已然表现出来。
可是,也必须承认,在某些点上马克思的理性主义是有限度的。虽然他认为他对发
展的趋向的解释是正确的,将要被种种事件证实,他却相信这种议论只会打动那些在阶
级利益上跟它一致的人的心(极少数例外不算)。他对说服劝导不抱什么希望,而希望
从阶级斗争得到一切。因而,他在实践上陷入了强权政治,陷入了主宰阶级论,尽管不
是主宰民族论。固然,由于社会革命的结果,阶级划分预计终究会消失,让位于政治上
和经济上的完全谐和。然而这像基督复临一样,是一个渺远的理想;在达到这理想以前
的期间,有斗争和独裁,而且强要思想意识正统化。
在政治上以纳粹党和法西斯党为代表的第三派现代见解,从哲学上讲同其他两派的
差异比那两派彼此的差异深得多。这派是反理性的、反科学的。它的哲学祖先是卢梭、
费希特和尼采。这一派强调意志,特别是强调权力意志;认为权力意志主要集中在某些
民族和个人身上,那些民族和个人因此便有统治的权利。
直到卢梭时代为止,哲学界是有某种统一的。这种统一暂时消失了,但也许不会长
久消失。从理性主义上重新战胜人心,能够使这种统一恢复,但是用其他任何方法都无
济于事,因为对支配权的要求只会酿成纷争。
第二十八章 柏格森
I
昂利柏格森(HenriBergson)是本世纪最重要的法国哲学家。他影响了威廉詹姆士
和怀特海,而且对法国思想也有相当大的影响。索莱尔是一个工团主义的热烈倡导者,
写过一本叫《关于暴力之我见》(ReelectiononViolence)的书,他利用柏格森哲学
的非理性主义为没有明确目标的革命劳工运动找根据。不过,到最后索莱尔离弃了工团
主义,成为君主论者。柏格森哲学的主要影响是保守方面的,这种哲学和那个终于发展
到维希政府的运动顺利地取得了协调。但是柏格森的非理性主义广泛引起了人们完全与
政治无关的兴趣,例如引起了萧伯讷的兴趣,他的《千岁人》(BacktoMethuseA lah)
就是纯粹柏格森主义。丢开政治不谈,我们必须考察的是它的纯哲学一面。我把柏格森
的非理性主义讲得比较详细,因为它是对理性反抗的一个极好的实例,这种反抗始于卢
梭,一直在世人的生活和思想里逐渐支配了越来越广大的领域。
给各派哲学进行分类,通常或者是按方法来分,或者是按结果来分:“经验主义的”
哲学和“先验的”哲学是按照方法的分类,“实在论的”哲学和“观念论的”哲学是按
照结果的分类。可是,如果打算用这两种分类法里任何一种给柏格森的哲学加以分类,
看来难得有好结果,因为他的哲学贯通了所有公认的门类界线。
但是另外还有一个给各派哲学分类的方法,不那么精确,然而对于非哲学界的人也
许比较有用;这个方法中的划分原则是按照促使哲学家作哲学思考的主要欲望来分。这
样就会分出来由爱好幸福而产生的感情哲学、由爱好知识而产生的理论哲学和由爱好行
动而产生的实践哲学。
感情哲学中包含一切基本上是乐观主义的或悲观主义的哲学,一切提出拯救方案或
企图证明不可能有拯救的哲学;宗教哲学大多都属于这一类。理论哲学中包含大多数的
大体系;
因为虽然知识欲是罕见的,却向来是哲学里大部分精华的源泉。另一方面,实践哲
学就是那些哲学:把行动看成最高的善、认为幸福是效果而知识仅仅是完成有效活动的
手段。假使哲学家们是一些平常人,这种类型的哲学在西欧人中间本来应该很普遍;事
实上,直到最近为止这种哲学一向不多见;
实际这种哲学的主要代表人物就是实用主义者和柏格森。从这种类型的哲学的兴起,
我们可以像柏格森本人那样,看出现代实行家对希腊的威信的反抗,特别是对柏拉图的
威信的反抗;或者,我们可以把这件事同帝国主义及汽车联系起来,席勒博士显然是会
这样做的。现代世界需要这样的哲学,因此它所取得的成功不是意料不到的。
柏格森的哲学和已往大多数哲学体系不同,是二元论的:
在他看来,世界分成两个根本相异的部分,一方面是生命,另一方面是物质,或者
不如说是被理智看成物质的某种无自动力的东西。整个宇宙是两种反向的运动即向上攀
登的生命和往下降落的物质的冲突矛盾。生命是自从世界开端便一举而产生的一大力量、
一个巨大的活力冲动,它遇到物质的阻碍,奋力在物质中间打开一条道路,逐渐学会通
过组织化来利用物质;它像街头拐角处的风一样,被自己遭遇的障碍物分成方向不同的
潮流;正是由于作出物质强要它作的适应,它一部分被物质制服了;然而它总是保持着
自由活动能力,总是奋力要找到新的出路,总是在一些对立的物质障壁中间寻求更大的
运动自由。
进化基本上不是用适应环境可以说明的;适应只能说明进化的纡回曲折,那就好比
是一条经过丘陵地通往城镇的道路的纡曲。但是这个比喻并不十分适当;在进化所走的
道路的尽头没有城镇,没有明确的目标。机械论和目的论有同样的缺点:都以为世界上
没有根本新的事物。机械论把未来看成蕴含在过去当中,而目的论既然认为要达到的目
的是事先能够知道的,所以否定结果中包含着任何根本新的事物。
柏格森虽然对目的论比对机械论要同情,他的见解跟这两种见解都相反,他主张进
化如同艺术家的作品,是真正创造性的。一种行动冲动、一种不明确的要求是预先存在
的,但是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