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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桥承继马歇尔的讲座教授者,写了两本关于福利经济的书,而最重要是一九二○年出版的
《福利经济学》(The Economics of Welfare)。是巨著,差不多整本是关于社会成本问题的。
庇古的长处,是采用例子很富想像力。但他的分析能力并不超凡,喜欢把一般是同类的例子
分类,使论点混淆不清。庇古最弱的地方,是对事实的考证马虎之极。伟大如剑桥的经济学
传统,在事实考证那方面是令人失望的。马歇尔马虎,庇古更马虎,而与庇古同期的凯恩斯
在这方面也不见得有过人之处。
庇古最有名的关于社会成本的例子,是一家工厂污染邻居。他在书中只用了一句话提
到这例子,但因为浅白易懂,也就成了名。一家工厂为了生产而污染了邻居,但工厂不用向
邻居赔偿。工厂于是只算私人成本,即是工厂本身需要支付的生产费用。但因为生产而对邻
居的污染,其损失是社会成本的一部分。社会成本是工厂生产的私人成本加邻居的污染损失。
在不用赔偿给邻居的情况下,社会成本就高于私人成本了。按照庇古的理论,工厂若不赔偿
给邻居,政府就要干预,以抽税的办法使工厂减低产量,或迫使工厂搬迁。
骤眼看来,这样的分析若加上数字示范,看到社会的边际成本高于边际产值,政府的
税率应该是多少非常明确,所以分析有说服力。一个大学生,上过一课庇古的分析,就可能
认为自己懂得怎样改进社会了。后来凯恩斯学派对国民收入增减的数字分析,也同样地可以
使学生在一课之内觉得自己学会了济世之法。经济学被认为可以改进社会,这些「秘方」就
是原因。
庇古另一个有名的例子,是大地如茵的禾田,火车从中穿过,其火花损害了谷稻,也
不用负责。这例子有个真实的笑话。一九六九年,史德拉与艾智仁旅游日本,坐火车穿过田
地。他们问火车上的管理员:近于车轨的农地是否因火车的损害而地价下降?管理员的回应,
是近车轨的地价较高,因为火车的声浪把吃稻的飞鸟吓跑了!
在庇古的巨著中,长篇而大论的例子是农业。这是中国的不幸。庇古分析地主与雇农
的合作关系,指出地主若不自耕,对社会总有不良影响。例如,因为租约短暂,农民租用农
地不会在地上多作投资,而地主也没有意图多投资于土地,因为农民不会珍惜地主的钱。工
具、房产等的投资也如是。总之,地主不自耕对社会一无是处,为祸不浅也。庇古举出爱尔
兰的例子,说凡是租用农地的生产都不成话,引经据典,说得有声有色。
一九六八年在芝大,我在那里的图书馆内作了详尽的追查,找到庇古在注脚引经据典
的书籍,这些书籍的注脚提到的书籍,一路追查下去,结果是找不到任何证据说农业租耕地
的产量比自耕地的为少。那是说,庇古是胡乱地引经据典,可能希望读者不会像我那样,花
一个星期时间去追查他的注脚经典,及经典的注脚经典,查到不能再查为止。
胡乱引经据典的行为可不是庇古独有的。理论上的引经,引者不敢乱来,因为引错了
被引的人会反驳。但事实的引经是另一回事,胡乱引的在经济学很常见。一九六九年我研究
公海渔业时,就发觉有类同的习惯。一位作者举一个假设的例子,第二个作者引而据之,经
张五常《经济解释》第三卷
过了三几个,就变成了实例,一般学者深信不疑。我对文章的实例抱怀疑态度,上述的经验
是原因。有些作者我是不怀疑的,但那是名牌效应了。
我说庇古的农业分析是中国的不幸,因为这分析当时影响了另一个名家——在伦敦经
济学院教历史的唐尼(R。H。Tawney;1880…1962)。此公对农业一无所知,经济也是门外汉。
作为联合国前身的一个教育顾问,一九三○与三一年间他两次到中国,勾留了几个月,凭自
己的想像力于一九三二年出版了《中国的土地与劳力》(Land and Labour in China)。这本
书十分有名,翻译后在中国洛阳纸贵。唐尼是社会学家,其思想相当左。他的中国名著用的
是庇古的经济分析,引用的事实比庇古还要马虎,论调是针对中国地主对农民的剥削。后来
中国的共产革命,唐尼的书受到大事宣扬。
我从来不知剥削为何物,但一九二五至三五年间美国的卜凯(J。 L。 Buck)教授在南
京大学(又称金陵大学)兴师动众,作了历史上最详尽的农业调查。这调查的一个重要结论,
是中国的农业租耕地的生产效率不比自耕地的差。事实上,租耕地的产量大约比自耕地的高
百分之二。后来卜凯教授的几个中国助手也为中国的农业著书立说,其结论也相同。这些结
论与同期的唐尼观点是迥然不同的。
卜凯的中国农业研究的详尽调查资料,一九三○年在上海出版了一巨册。一九六八年
我在芝加哥购得了一册,可能是孤本了。几年前一群来自南京大学的学生到港大造访,我把
该巨册送给他们,在册上陈述往事,请他们送到南京大学的图书馆去。不久前听到该大学将
有卜凯纪念馆,而我送出的巨册会被陈列云云。关于中国农业的事实经验,跟庇古与唐尼所
说的大不相同,我会在本章的附录澄清。
庇古传统的看法,是私人成本若与社会成本有分离,是市场的失败(market failure),
政府要干预。奈特的回应,是没有市场(不收费)是因为没有私产,所以整个问题不是市场
的失败,而是政府不推行私产的失败。
近代的经济发展学说起于一九四八年,蜜蜂的例子一九五二年出现,而在那学说中社
会与私人的成本或利益的分离是个重要话题。这样,蜜蜂及其他几个例子就把经济学搞得天
翻地覆。
一家工厂的生产成本下降,可能使这工厂之外的其他厂商的成本也下降;一家工厂对
生产要素的需求增加,可能使其他厂商的成本上升。这是有名的external economies 与
external diseconomies,不一定牵涉到私人与社会的成本或收益有所分离。
张五常《经济解释》第三卷
第二节:庇古的公路与奈特的回应
在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分离的话题上,庇古采用的最精彩的例子,是关于公路的使用
的。且让我把这例子修改得清楚一点以飨读者。
有甲、乙两条公路,都是从A 市到B 市去的。甲路平坦而狭窄;乙路崎岖不平,但很
宽阔。前者车行得快,后者车行得慢。驾驶的人要节省时间,会选用甲路。但多人选用甲路,
挤塞就出现了。每个驾驶者用甲路,都轻微地阻慢了其他的车辆,但驾驶者只考虑自己的时
间,不关心阻慢了他人。我阻你,你阻我,各顾各的时间成本,不管阻碍他人的。私人成本
于是与社会成本有分离。
甲路狭窄,挤塞愈来愈甚,到了某一点有些车辆就会转用乙路了。乙路虽然崎岖,但
宽阔,不会有挤塞。在均衡点上,不考虑舒适,用甲路与用乙路的驾驶时间会相同。那是说,
甲路挤塞的驾驶时间会与乙路崎岖但不挤塞的驾驶时间相同。
有趣的问题来了,如果政府强迫一部分车辆从甲路转用乙路,这些车辆是完全没有损
失的。这是因为乙路没有挤塞,转用乙路与有挤塞的甲路的驾驶时间相同。但一部分车辆从
甲转乙,剩下来用甲路的车辆会因为减少了挤塞而得益。没有人受损,但留用甲路的得益,
社会的利益显然是改进了。这改进是因为用甲路的车辆某部分不被强迫转用乙路之前,互相
挤塞,各自为战,使私人的时间成本与社会的时间成本有了分离。
庇古的建议很简单。不用强迫车辆从甲转乙,但用甲路的要被抽税。他说有一个理想
的税,不仅使某些车辆自动地转用乙路,而留下来交税用甲路的,私人时间成本会与社会时
间成本相同。
庇古的公路例子发表于一九二○年,一九二四年奈特(F。H。Knight;1885…1972)作出
回应,正确精彩。奈特说庇古的公路分析完全没有错,问题是庇古的公路不是私产。如果甲
路是私产,业主会选出一个「理想」的使用公路收费,与庇古的理想税收完全一样。这是说,
私人成本与社会成本之所以有分离,是因为公路没有私有产权。庇古传统的看法,是私人成
本若与社会成本有分离,是市场的失败(market failure),政府要干预。奈特的回应,是
没有市场(不收费)是因为没有私产,所以整个问题不是市场的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