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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念头一经出现,立刻就像魔鬼一样死死地攫住了她。她如同中了咒语一般,又一次如同雕像一般地僵住,连呼吸都停止了。只有心脏还在胸腔里面怦怦怦地狂跳着,像是要直接蹦出来一样。她一边把手按抚在胸口那里,摩挲着那颗狂跳不止的心,一边喃喃地对自己说:不能让他醒来。不能。他一旦醒来,就一准要走掉的,然后永远不再回来。或者过二十年以后再带另一个女人回来。天下所有的男人全都一个德性。他们永远不可能只守在一个女人的身边。除非是睡着了的时候。
12
她想,那就让他睡着好了。男人是如此难于驾驭和掌控的动物。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他们才是最可爱的,也是最让女人省心的。只有在睡着的时候,他们才会乖乖地听凭女人的摆布。同样,也只有在睡着时候,他们才完完全全地归女人所有。
这样想着,杨采玉不禁感到了一种悲从中来的凄凉和绝望。她下意识而又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来。就在她抬起头来的一刹那,她看到了放在桌几上的一堆毛线团。她抖抖索索地拿起一个毛线团,然后,像编织毛线衣那样,一匝一匝地在男人的身上缠绕了起来。她编织了二十多年的毛线,缠毛线的活路她做起来轻车熟路。只要手里拿着毛线,她就不由自主地变得从容镇定,有条不紊了。她先缠上了男人的两只脚。然后,又缠上了男人的两只手。她做得不慌不忙,兢兢业业。就像编结毛线衣那样。当男人的双脚和双手都被结结实实地缠在一起以后,她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缠男人的脖子。男人的脖子不是很粗,而且比较长,恰恰就像一个毛线轴子。她缠绕起来得心应乎。男人睡得很沉,连一点感觉都没有。她越缠越紧,越缠越快,越缠越用力。把她积蓄了二十三年的能量全都用在了手腕子上。她一边缠一边在心里说:紧一些,再紧一些。这样,他就再也不会撇下自己一个人悄没声息地逃走了。当男人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只来得及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然后就瞪圆了眼睛,再也没有合上。
男人就这样,像她所希望的那样:永远地睡到了那张红木小床上。
杨采玉在男人的身边守了两天两夜。在这两天两夜的时间里,她一直在不停地往男人的身上缠毛线。她缠得认认真真、一丝不苟,就像编结一件旷世无双的毛线衣—样。她相信:这件作品是她所有作品中的顶级绝版。看上去美得惊世骇俗、令人心碎。把小屋里堆放的毛线团全部用完以后,她开始在红木小床下面掘坑。虽然她掘得很吃力,但到底还是掘出来了。掘出来以后,她就把男人填进去埋上,再把小床放上去。然后,又开始像从前那样,坐在前面的屋里兢兢业业地编织她的毛线衣。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那样。
在她编织着毛线的时候,她的心里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安详和平静。她的脸上也还像以前一样始终面带着微笑。不过,她的微笑不再像冰碴子一样地闪着凛凛寒光,而是暖融融的,像春天的花儿一样,洋溢着一种幸福和满足的光彩。因为她知道,她的男人就在她的身边伴着她。永远永远地不会离开,更不会去找别的女人了。她仿佛听到了他在地下发出的像古老的恋曲一样动听的鼾声。一听到那声音,她就禁不住地想要笑出声来。她的“失语症”又一次地不治而愈了。她清清楚楚地对睡在小木床下的男人说道:“阿昌,我爱你。一生一世只爱你一个。我要你永远属于我。”说完以后,她就闭上嘴巴,静静地织起毛线来。
几个月以后,她的女儿端木棉回来了。
她微微隆起着肚腹,用哀怨凄绝的眼神儿望着她的母亲,泪眼婆娑地说:
他走了。
杨采玉抬起头来,安详地看了女儿一眼。没有说话。
端木棉的泪水像小河一样顺着面颊往下流淌。淌了一阵子,又说道:
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杨采玉又一次地抬起头来望了女儿一眼。依然没有说话。
端木棉并不理会母亲的沉默。自顾自神经质地说道:
我哪怕寻遍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找回来。
她抬起头来第三次看了女儿一眼。怀了孕的女儿看上去更加美丽了。脸上洋溢着一种母性的圣光。任何一个男人看了都会动心。可惜,那个名叫申进昌的男人永远都看不到了。想到这里,杨采玉不禁在心里冷冷地笑了一声。傻瓜,那个男人,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他是我的。只有我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你想要抢也抢不走。
当然,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来。她一直低着头,认真而仔细地摆弄着手中的毛线。一边编织一边想:得动手编织一件婴儿穿的毛线衣了。
在梦的路口守候
■ 韩永明
如果没有那一次,二月不会知道男人其实是不一样的。
在此之前,二月对自己的生活是满意的。这包括对自己的男人,以及正在上初中的女儿。
二月在县城里做理发。二月的手艺不错,是跟父亲学的。二月的理发是真正的理发,招牌也没有用“发廊”“发艺”之类的时髦词儿,是“二月理发店”,红漆写上去的,很普通很普通。可是二月店里的生意很好。有时忙得没有时间回家吃饭。
二月店里的生意好,原因是很多的。她人长得漂亮,身材苗条,脸蛋好看,整个人清清爽爽地,而且还有那么一点调皮。譬如有的顾客说,“我来剪个脑壳。”二月会说,“我这儿不剪脑壳,只理发。”有爱开玩笑的顾客坐到她面前的理发椅子上时说,“你给我好点剪,莫和狗子啃的样哦!”二月会说,“狗子的脑壳有这么高明!”当然,二月店里的生意好,还有个重要原因是二月讲干净。
二月的男人姓望,小名东子。东子原来是机械厂的职工,已经下岗几年了。他个子不高,横脸,眼睛小,皮也黑,样子木木地。东子下岗以后,待在家里,每天十点钟起床后,就到理发店里来玩,快中午了就先回家掏火、淘米,等二月回去做饭。吃了中饭,东子午睡,到三点,又到理发店。吃晚饭的时候便和二月一起回家。
东子在理发店里也不帮二月打点下手,按说帮二月往钢精锅里加点水,或者换个煤球,调个焗油膏什么的,是可以的。可是东子不干,一天到晚,就在理发店的一张沙发上坐,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只有在顾客多了,几张椅子和沙发上都坐了人的时候,东子才会站起来,眼睛在屋里的人头上睃去睃来,吸一根烟。
男人们喜欢到二月店子里来整头发,除了要理发、洗发、做头部按摩,也有不少人抱有别的企图。他们想和二月调笑、轻松一下,想让二月那双灵巧的手抹一抹自己的脸,或者想和二月碰一碰腿什么的,占点小便宜。当然,有的男人也很可能抱有不可告人的目的。因此东子一刻不离呆在店子里,有的顾客就感到不自在。更多的男人烦在心里:“一个大男人,靠女人养活着,怎么好意思——直杵在人前?”
也有人这么想:东子呆在店里是为了监视二月。
这样一想,人心里就有点酸。替二月——二月这么漂亮,这么能干,做事还要处在男人的监视之下,这简直叫人忍受不了。
可是二月,却没有这样的感觉。二月说,“就说他是监视我吧,他在乎我才监视是不是呢!”二月有时候——在人多而且有男人跟她开—些有—点点过头的玩笑的时候,还故意跟东子亲昵,譬如叫东子站在她身后给她捶背、捏腰,而在东子给她捶背的时候,她会猛地伸出手,轻轻地打在东子的脸上,说,我的手冰冰冷,我暖暖手——当然这是二月放电吹风或者调换剪子的时候。
二月的这些举动,有那么一点点撒娇的味道。就像她是故意做给那些男人们看的,又像是做给东子看的。
东子的脾气还很不好。爱生气,又犟。下岗不久,二月帮他找事做,是在一个机关搞后勤,搞了两天,东子就不干了。二月说,“我们这么差钱,而且苗苗还要读书?”东子说,“你不是找个事把我支开,好裹那些臭男人吧。”
东子这么说,二月就不劝东子出去做事了。二月说,“好好好,不想做事,你就这样玩着吧。”。
东子又说,“要是你裹野男人,老子把你砍嗒!”
二月听了也不恼,只说,“你恁不相信人啊!”
二月在没有那次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