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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此刻,我仍然不愿意相信他是一个色/欲之徒,这与我对他先见的好感无关。在他对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感不到丝毫淫/亵。他的肉/体或许很放/纵,放/纵到甚至堕落,但我愿意相信他的内心依然纯澈。而或许只有内心纯澈的人才更容易幻灭,更难以面对幻灭,无论情爱还是真心。这是个一切都被挑动起来,一切皆已失去了位置,并在漫天污秽里一切都跟着模糊起来的时代。每个身处其中的人都愈来愈看不清自己的方向与本心,在最后的相知相惜里等待着我们的除了死亡,就是寂灭。而如果有一天董翩在肉/身飞坠之中最终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我想他会停止不断探索征服的脚步,像《惊情四百年》里的德古拉伯爵那样,用永生,用放弃了信仰与主,放弃了光明与正义的永生,来守护他终于找到的他想要的爱。
而此刻,他只是还没有找到罢。
在安谙对我说柏拉图的时候,他还对我说到了但丁。他说但丁在《神曲》里主张的观念是,人的情/欲之恋必须在纯/贞天使的烈焰里被净化。天使驾着战车,从花海之云里降临,他的衣领是代表了希望的绿,而长袍的红则代表了对基督之爱。他的出现是:“而今,高高在上的他显示出某种力量,让我必朽之眼感受并见证到,一种持久之爱的真正主宰。”因此纵使情/欲之爱在人世间作为一种阶段性的现象难以避免,但真实仍必须要藉着净化始可获得。
他说这些时,电视里的动画片已经演完。莫漠伸个懒腰,向我们道罢晚安自回房去睡了。我关掉电视,晕晕乎乎地坐在安谙面前,完全不能够理解他所说的这些,柏拉图,真理之神,还有但丁。不同的文化积淀决定了我们之间的差异,如此巨大,几难逾越。我满脸惶然地望着他,有疑问,却不知该从何问起。那种惶然以及惶然带来的困惑,犹如面对一个音乐白痴,你须得从音乐的最基本结构讲起,方能令其渐次明白变奏曲与协奏曲、赋格与标题作品的区别。可这如何是三言两语所能说清。
聪慧如安谙很自然地看出了这一点,我的惶然以及惶然带来的困惑,顽皮一笑,拿捏出几分刻意狡黠地睥睨,“怎么样,觉得你老公很高深,高深而不可仰望,是不是?”
我横他一眼,色厉内荏道,“术业有专攻。”
他笑得更开心,笑过之后道,“旖旖,其实我们之间最大的不同不在于你一直以来学的是什么,我一直以来注重的又是什么。虽然这的确直接造成了我们现在的本质性差异。”
我一脸黑线望着他,“我承认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懂,亦承认此刻我几乎就是在仰望如此高深的你了,可是老大拜托你好不好换一种我能够听得懂的语言方式呢?无法沟通会使我们之间渐行渐远的。”
他淡淡一笑,“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抵斥并否定现行教育制度么?”
我摇摇头,这确乎是我一直存疑的。安谙并不笨,岂止不笨,还相当聪明,以他这样资质,完成高中三年学业并考上一所大学是很可预期的。可他却如此决绝与学校割裂,来到杭州这许多日子,我亦从没见他扫过一眼高中课程辅导资料,可见来此复习以参加高考一说纯系鬼扯。但他何以如此呢?我一向的原则是对方不想说我一定不会问。可不表示我不好奇。此刻他终于要说上一说了,我立即换上一副正经神态,肃颜听他言说。
他像拍旎旎一样拍拍我头,笑道,“宝贝你不用这样吧?你这样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好像在发表演说一样。而你知道我一向最恨的就是演说,无论哪种形式。”
“可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啊。安谙,为什么你要放弃正规教育呢?那对你并不难。”
他轻轻一笑,“旖旖,你知道现代主义的特性是什么吗?”
我再摇头,颇觉汗颜道,“我只知道古典音乐与现代音乐的区别。”
“这个却是我不知道的。”他浅笑道,“一会儿等我说完了换你说。如你所说,无法沟通会使我们之间渐行渐远。我可不想有一天我们之间因为这个而渐行渐远。”笑容隐没,他轻声道,“我希望我们之间所有的差异都能慢慢弥合靠拢,那样,即使有一天我们的身体各自远离,我们的心却不会分开。”
眼见我笑容冻结,他一把将我揽在怀里,笑道,“我瞎说的。你还当真啊。真是老实孩子。玩笑也当真。”
我在他怀里仰望他,“安谙,我们会分开吗?”
他轻轻在我唇边落下一吻,“不会。我们不会分开。即使有一天你觉得我不是你想要的了,我也不会离开。”
“不会的,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也是你突然发现我不是你想要的……我如此浅薄,浅薄而无知。”我声音低下去,“你的世界我从来无法真正走进,即使短暂靠近,也无从理解(奇*书*网。整*理*提*供)。安谙,你令我感到自卑。”
“傻囡囡,”他宠溺地吻吻我额头,“你没什么好自卑的。你只是还没有开始。”回忆到这里我心里一惊。为什么安谙也会如此说,与董翩一样,如此说?难道真的如他们所言,我还没有开始?彼一时安谙的话与刚刚董翩的话叠合一起,我更感惶然。
而记忆里那天的安谙接着道,“旖旖,你只是还没有开始。还没有开始真正进入并了解这个世界。虽然你一直在打工,一直在与这世界进行亲密接触,但这种接触的方式却只是凭藉着你所擅长的音乐技艺去单纯地联接,你的心却始终徘徊其外。而我的出现,犹如一个启示者,为你打开你将要面对的世界,包括情感。其后种种,都需你自己慢慢去发现,去认知,去选择,去摒弃。我想我其实改变的是你和人以及你对人的关系与态度。经我之后,你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分青红皂白对所有试图靠近你的男人一概拒绝。”他自嘲地笑笑,“所以,有时候我常常会想,到底我这样子启示你是对还是错?会不会有一天,当你对这个纷繁世界有了你自己的识知后,就会发现其实我并非是你真正想要的,你想要的其实是另一种人生另一种人,那些都不是我所能给予你的,尔后,选择离开。而与其那样,倒不如一直让你处于蒙昧之中,即使不能为我所有,却也不会在别的男人身边停留。”他摇头轻叹,“我毕竟是个男人,有男人共有的偏狭与私心。自己得不到的总望别人也得不到才好。”
叹罢他微微一笑,伸食指点一点我嘴唇,阻住我的欲于辩解,“听我说完,旖旖。这是我一直想说而没有机会说的。”他年轻的声线此刻竟带有一丝寒凉,轻柔而缓慢地道,“而我是不同的。我在很早以前就对自己对这世界有所了解,了解并且确定。我大体知道自己是怎样的人,想要过的又是怎样一种人生。”他轻轻吻吻我,再紧一些抱住我,“所以既使未来如何我无从猜想,但我对你,却怎样也不会有太大变化。旖旖,我不否认我曾有过性/经历,那对你或许是难以理解并接受的,可只有在经历了那些之后,我才能够真正想明白,身体与心灵的差别,以及选择。”
“而如果我没有跳出传统教育体制呢?我想我一定不是现在的我。我想我应该会像那些仍在学校的我曾经的同学们那样,一心苦读教科书,单纯而老实地相信现代教育体制一直灌输给我们的那一套,相信一切技术与发展,相信物质的唯一性与不变性,推崇所有正面效果。因此所有思索与行为方式都必须建立在必须有益的基础,并只向有益的外向延宕而忽略所有内里。如同现代主义的特性在于对科学和技术的压倒一切的信仰和信任,推崇技术的正面效果,认为发展是必然的,是现代思维希望的结果。世界简单到非此即彼。却不知道,抑或说无法认识到,人生所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并不总是非此即彼,而往往是或此或彼。”
他垂目看我,看尽我满眼茫然,轻轻叹息一声,“旖旖,你听不懂,是因为你一直身处于这种教育体制下,你所接触的一切都是这种教育体制的强制性灌输,从来没有任何怀疑与旁视,像你这样的学生,可能要到走出校门好多年才会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这个自己一直以为再熟悉无比的世界,而更多的人却经此一生都不会有所改变与觉醒,只是在现实与梦想的残酷对照中日益麻木,成为国家希望看到的那些人,那些中流砥柱。”
他轻轻笑笑,笑容又决然又苍然,“所以作为一名早慧的孩子,当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