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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
所以,我的启蒙教育不是看图识字,不是唐诗或幼儿三字经,不是英语,不是舞蹈,不是画画,不是书法,是音乐。这是可以想见的必然。
“妈妈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就一小会儿,可以吗?”
“不行宝贝儿,你得练琴。”
这是我和母亲最经常的对话,在我所有的童年时光里。我无数次的恳求祈求哀求,每天至少三次,然后无数次的被驳回上诉,每天至少三次。
母亲最常挂在嘴边的话是,你跟那些孩子不一样的,你是要当音乐家的。当音乐家是要付出很多努力的,所以你不能浪费一点时间在那些庸俗的事情上。
所有孩童的所有游戏在我母亲看来都是“庸俗的事情”,而那时的我根本连庸俗是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玩乐的童年。
童年里没有玩乐。
只是没完没了地练琴,没完没了地听各种音乐录音带,看各种音乐录像带。那时还没有CD、VCD。
我甚至没有上过幼儿园。
母亲为了更彻底地培养我,连上幼儿园都认为是浪费时间浪费生命。她雇了一个三十多岁的阿姨带我,每月付其工资。阿姨的工作范围除了照顾我的三餐,就是监督我练琴。不许偷懒。如果我练得好,月底母亲还会多给阿姨一些钱作为奖励。于是我成了阿姨争取奖金的工具。阿姨监督我甚至比母亲还严。阿姨和母亲“同仇敌忾”。
我满心以为这样的日子熬到上小学就会改变。可望眼欲穿的期盼之后,面对的却是更彻底的孤独。
几乎所有的一年级新生都是七周岁,我是五周岁。对此母亲的解释简直荒谬,她觉得我没有必要上幼儿园,却应该早一点上学,女孩子毕业早,就可以在年龄上占很多优势,一旦我如期成为音乐家,就可以被当作年少有为的典范广受称扬。为此她花了很多力气和金钱打点我所上的重点小学的校长,还收了那校长的儿子做学生,尽心尽力教那个五短身材反应迟钝的矮胖小子弹钢琴。
这首先成为同学们排斥与轻视我的绝对理由。他们叫我“小嘎蹦豆儿”,尽管事实上他们自己也是二年级以上同学眼中嘴中的小嘎蹦豆儿。
同学们嘲笑我的另一个理由是我的无知。
一年级,好多同学都可以看故事书了,我认识的汉字连幼儿园中班的水平都不如。好多同学可以不费吹灰之力解出数学四则运算题,我却连乘法九九表都背不利索。好多同学在街上碰到说英语的外国人可以和人家对答如流,我只知道五线谱里A是A大调,a是a小调,以此排到G。关于音乐的英语字母只有这七个。好多同学知道中国上下五千年的历史,祖国万里河山的概况,中外名人的事迹,四大名著四大发明四大文化古迹……
我只知道哆来咪发嗦啦唏,1234567,音名是CDEFGAB。
还有一本钢琴四级证书。古筝二级证书。省少儿钢琴大赛一等奖获奖证书。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我所在的重点小学为了保证和提高重点初中的升学率,音乐课从最初的每周一节到每月一节到最后的让位于数语英。我的特长一无所用,一点不能弥补我的自卑。
是的,自卑。有好长一段时间,我很自卑。
因为没有学龄前的除音乐以外的任何启蒙教育,我的学习成绩很糟糕,数学语文英语历史地理甚至手工,都很糟糕,糟糕至极。同学聊天我不知所云,语文老师的旁征博引我听不懂,课后活动小组母亲一概不许我参加,课间休息时没有同学跟我玩。因为我不会拍皮球踢键子抓羊骨扔沙包跳皮筋跨格子捉迷藏讲故事,我没有变形金刚,没看过卡通连环画,不知道圣斗士和汨罗河女儿。学习成绩一蹋糊涂。个子没有板凳高。辫子上没有好看的蝴蝶结。不美。不活泼。先后换的十几个同桌每一个都不理我,无一例外地用粉笔在小课桌中间划上三八线,N次警告我不许非法越境。
有一次我鼓足勇气对我们班的班长说带我一起玩好吗。
那个被所有老师和同学喜欢的高个子的漂亮的女孩子看都不看我,问,那么你先告诉我程旖旖,你究竟会什么呢?你能和我们玩什么呢?
我哑口无言,黯然退至一边一边再一边。
我不会任何游戏。不会任何游戏!
我像一个从山里来的孩子,完全融不进我周围的同学的世界。
极度的孤独造成我极度的自卑。
极度的自卑又造成我一度的自闭。
我开始不说任何话。沉默是我对抗世界的方式。
只是拼命学习。
放学后母亲让我练琴,我不予理睬,直到做完所有作业,温习好功课,预习完第二天的功课,然后匆匆吃一口饭,发泄一样地弹琴。
母亲再次考虑送我进音乐学院附属小学。她一直这样想,却一直舍不得让我那么小就离家住校,毕竟我才五周岁。我的班主任找她谈过两次话后她开始意识到我的问题的严重,认为把我转到音乐学院附小会好一些。我记得母亲跟我说起这个话题时我只说了四个字“我不转学”,就再不说什么。母亲看着我,一直看着我,也许我当时的神情很是坚决,也许母亲实在不放心我才五岁就去住校,自己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这个念头终于没有成为实际行动。
二年,此后我用了整整二年的时间使自己的成绩追上去,由末数十名,到中等,到前三名,直至年级前十名。
很苦。真的很苦。现在想起来都会感到一丝丝苦味自胃直反到舌尖,久久难去。甚至升初中升高中升大学时都没有那个时候苦。也许是过于刻骨铭心,深化了记忆中那份苦,无论怎样,那段日子至今想起都令我不堪回首。
一边读书,一边坚持不懈毫无热情地练琴,钢琴,古筝,四年级后多了一样琵琶,变声后又开始操练声乐。还有各种名目的比赛……
一边持之以恒地与母亲对抗。
升初中时,母亲让我念音乐学院附中,我不干。我不能轻易放弃我过去五年所作的那么多努力,那么好的成绩,市重点小学的年级前十名,我吃了多少苦才换来的成绩!怎能就此放弃?无论如何不行。
然后是中考,最后是高考。
母亲一直坚持她的理想,抑或说梦想,我则一直对抗她所有的无论理想还是梦想还是幻想。
我考上重点初中,考上重点高中,考上跟音乐无关的大学,一切都不在母亲的期望之中。我一直令她失望。一直憋足劲跟她抗衡。在我还不懂什么是叛逆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叛逆,叛逆到骨头里。
我无数次地告诉母亲我绝不要按照她的设计走我未来的路,才能也好,天赋也好,几十本音乐大赛获奖证书,钢琴十级,古筝十级,我不在乎,我全不在乎。我要离音乐越远越好。我说不出我是否真的讨厌音乐,还是热爱音乐。我遵命每天练琴,即使在中考和高考前夕那么紧张的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刻,母亲让我练琴,我也从没违背过她的命令。可我不要音乐。离音乐越远越好。
叛逆到骨头里。
或者是另一种报复。
孩提时代深刻于心的痛苦与孤独,从来不曾被成长抹煞。后来的我是自信的,过于自信,但那不能取代什么。什么也不能取代。我音乐上的造诣与可造性越强,我的叛逆越彻底,母亲的失望与痛苦也越刺心。这让我快意。我从没有意识到那种快意,可那种快意一直一直一直在我心里,脑子里,潜意识里。一直都在。
我是个坏孩子,十恶不赫,不肖,忤逆,卯足了劲让母亲难过。
受诅咒的该是我。
然而我怎样都没想到,在危难关头,最终帮我的却是一直被我摒弃与不屑的音乐。
伤情故乡(三)
母亲病后,她所在的师范学院只给报销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因为改革后的医疗制度就是这样规定的。而这百分之六十的医药费里不包括各种质优价高的自费药。
母亲一天的住院费医药费是一千二百元,这一千二百元里我最少需承担六百二十元。
我每晚跑五个场子唱歌演奏,不包括小费每晚能挣五百元钱。即使这样,仍不够维持母亲救命所需的全部费用。我卖了我们的房子、家具、钢琴及一切能卖的。
还剩下我自己。我冰清玉洁的身体和我冰清玉洁的心。如果需要,我也只好卖了。
为了母亲,我相依为命的母亲,我什么都能放弃。
我原是那个种下孽因的孽子,活该吃尽人间所有的苦,万劫不复。
这个时候。快要失去母亲了。我不敢承认不敢想不敢面对,可是我知道,我要失去母亲了。迟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不会太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