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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溪十二里-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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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前,那对手臂也是这样亲昵地搭着自己的肩膀。

    天刚破晓,月牙犹在,唯有半边天灰蒙蒙地涂了一层鱼肚白。还未到去学塾的时候,入冬半月有余,寒意匪浅,难免起了贪睡之心,每每在被褥之中总要偷偷再上躺一小会儿。两个少年却是醒了,衾被下蜷成一团,相互偎依,低言私语,嬉闹逗趣。他把人半压在床头,斜着身子亲过去,口齿交缠正浓,肩上的一双手臂慢慢搂了近来,棉被滑至腰际,也顾不得,一昧地轻咬,慢舔,细尝,低笑,间或一两句带着微微喘息的顽话。

    在彼此的手中,两个少年渐渐滚烫,却又是抵着额头,坏心眼地用刻薄话嘲弄对方,没说几句,两人都接不上气,各自埋在对方肩头缓上一会儿。那时,身前的人的睫毛上也沾着那般细微的光。

    末了,他欺身向前,带着些许甘甜的疲惫,又一次轻轻含住那两片柔软的嘴唇。

    窗纸那一侧发出一声脆亮的响声。啪嗒一下。

    他受了惊,断开了之前的动作,匆匆裹了一件罩衣下床。推门张望,却是空荡荡的长廊。四下无人。阴恻恻的斜风干燥地扫了一层疼痛在他脸上,冰凉猖狂地窜入衣物。他瑟缩了一下。

    身后的少年唤了他一声,他心有余悸,只得缓缓地掩住了门。

    那年,他十六,他十七。

    蔡申玉蓦然抽回了神,刹那的惊惶狠狠地一鞭子抽上脑门。

    他几乎是遭了雷殛似地弹了起来,伸入亵裤的手也猛地抽开。动作过于仓促,搭在腰间的被子都一瞬间滚了下去。一口风趁虚而入,刺骨的冰冷一股脑儿卷上身体,苦心积蓄的温暖被毫不费劲打了个粉碎。

    那一对没了依靠之处的手臂掉落下去,在半空中僵了一下,手肘抵住了床板不动。

    靳珠的长发七零八落地搭着,衬着白色的膺心衣和浅色的皮肤,格外漆黑。他胸前的衣物几乎被扯得所剩无几,袒露着大半块胸膛,零零星星有着湿润的吻痕。他面色潮红,眼睛却用完全与之相反的漆黑冷冰冰地盯着面前的男人。蔡申玉怔忡地望着那片起伏不定的胸膛好一会儿,忽地清醒过来,匆匆扯回棉被,竭力填满被寒意占据的地方。

    “蔡申玉,”压抑的声音终于响起,像是尽了极大力气克制住怒意,“这也算你的玩笑么?”

    他脸色苍白,手却还在麻木地使劲把被子往那个人身上裹。

    “说清楚。”每个字都下了很重的力量,针尖般地扎在蔡申玉心口最无力抵抗的地方。

    “……我昨夜睡得太沉,没醒透……糊里糊涂的,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说话的时候,眼睛只看着手中被子的一角。即便这样死死盯着,他也没发觉自己的手打颤得厉害,“这次是我犯混——别当真,忘了吧。”

    对方没说话。

    适才的余温尚在,心口处犹如万马脱缰,撒开蹄子从那儿奔驰而去。情绪已到失控的边缘。他的忐忑在沉默之间像潮水似地愈涨愈高,将他吞没在一阵微微晕眩的窒息中。仿佛再迟一弹指的功夫,便会死了。

    忽然,靳珠的手抬了上来,在他脸上一抹。蔡申玉震惊地察觉手掌过处那一片湿漉漉的凉意。

    他尚在怔然,靳珠却默然收回手,怒色似乎减了八九分,只神情复杂地看着手心里那块潮湿,终究没再质问,突然麻利地拉拢好衣物,一挽头发,起身挪出被窝,准备下床:“……算了。错的是我——从一开始我就不该坚持留下,更不该和你一起睡。让你为难了。”

    “小猪……”他用闷闷的鼻音喊了一声,可靳珠已经束好衣带,从床角捞了衣服过来,背对着他,一声不吭地穿戴整齐。昏沉沉的光线不停地在他变动的轮廓线上断掉,接上,又一次断掉,苍白的颜色像谢了一地的灰。

    “不必担心,我会忘记的。”在披起了晾干的裘衣之后,靳珠终于开口,语调冷漠,“如你所愿。”

    “小猪……!”他听到这里,身体一个颤抖,却见那个人已经迈步朝门口走去,急切中不由得一下子跃下床,赤着的双脚顿时踩到了地砖上。腊月的石头有一副冷硬心肠,硬生生夺走一夜搂在怀中、来之不易的温暖。被他急遽的动作震了一下,枕边那支鲤鱼雕簪清脆地跌下地,滚了两下,孤伶伶地横在那对脚边。

    靳珠停了一下。但他的手仍是伸向了闩木。

    “哥!”他眼睛痛到极处,喉头一哽,泪水究竟还是控制不住往下掉,沉重地砸在簪子旁边。埋藏了许多年的情绪超过负荷,冲出咽喉,“他知道……!”

    “他知道?”声音里的前所未有的痛意让那个人回过头,紧蹙双眉,“谁知道?知道什么?”

    蔡申玉的手有些哆嗦,好半天才摸到脸颊上,按住泪水淌下的地方。他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膝头被人剔了似的,整个人微微一晃跪下地,在昏黑中摸索着那支发簪。他闭口良久,才慢慢说:“大哥知道……他知道我们的事……”

    靳珠人一僵,震惊之下竟一时无法做声。

    “他早就知道了。这些年他总不愿回来聚聚,也是避免尴尬。大娘口里不说,心里何不念着盼着,他却推忙……侄儿侄女都多大了,见过奶奶几回?”手中抓住的那根簪子,仿佛已是他能开口的最后一线支撑,“大哥以前对我俩如何关照体恤,可这样的事,他那么规规矩矩的耿直性子,接受不了也在情理之中。兄弟间本该和睦,他这个做大哥的其实最苦……他知我难堪,所以尽量不回,我也尽量不见,即便见了,也不知道如何应对自如,难免只能强颜欢笑,心里总有疙瘩……”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靳珠背光的脸上神情也有些动荡,吐字缓慢。

    “那次,我们也是偷偷一起睡了一夜,清早醒来的时候,还……我们这层关系一直瞒着家里,本就心虚,后来外头那一声响让我格外在意,追出去看,虽然廊道没人,可地上却有刚溅上的水迹。当时我就很慌。”蔡申玉紧闭双眼,低哑地说,“那天一整日我都心神不宁……后来旁敲侧击,才知道大嫂曾端水经过你的厢房。她一个贤淑女子,为人安分守己,怎么会见过这等情景,何况是我俩之间。她不敢惊动大娘她们,只好战战兢兢告诉大哥。”

    “大哥也许当天早上已经知道了。午饭时就一直没见他和嫂子,掌灯的时候才回来。我知道窗外那人是大嫂之后,一直提心吊胆,好容易听到大哥回来,便急匆匆往他房里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要被屋内的阴冷抽个干净。

    他始终忘不了那晚靳金的表情。困惑,懊恼,悲恸,愤怒,还有左右为难的痛苦。

    太过激动的情绪令他几乎动手打了平日最最疼爱的幺弟,妻子在旁边一边哭一边劝,方才苦苦压下拳头。那个清瘦的少年像一支从枯枝上劈下来的柴梗,形单影只地跪着,闭紧双眼,微微仰起头来任他骂,任他呵斥,任他质问,到了最后也没吭声,只有两颗苦涩的泪珠默默滚了下来。靳金也鼻头一酸,瘫在椅子上,麻木地重复着一句话。

    是我的错,都怪我没有把你们俩管好,才酿成如此后果。

    那种自责成了他一辈子背负的债。

    他在双腿麻痹之前,在稀薄的灯火中慢慢一点一点动着膝头挪过去,额头往砖石上重重磕了一下,长久不起。一旁的女子怎么拉他,他都磐石般纹丝不动。

    不要让三哥知道。他哽咽地恳求。更不要让几位娘亲知道。尤其是三姨娘。

    “三姨娘若是知道一切,我怕她承受不住。你是她唯一一个亲生儿子,她含辛茹苦二十多年,为的不过是看着你风风光光娶一房贤妻,给她添几个乖孙。大哥担心三姨娘会伤心伤垮了身子,还怕她会把你往死里打,更怕她会把我赶出靳家……我的生母与她本是一生难得的知己,他十分清楚,这个口他绝对开不得。他应允了我,隐瞒这件事。后来,他和嫂子离开聿京前只留给我一句话,‘莫害了这个家’。从此多散少聚,免得彼此尴尬。”

    “所以你对我客客气气了两年,拜师之后,索性搬到典铺里住,说要做工徒,学手艺,回家反而不便,就为了跟我少见面么?”一层窗纸撕破的时候,听不出那响声中藏着何等情绪。

    他凄然一笑:“哥,若是没有你爹的侠义心肠,没有几位姨娘多年照顾,没有兄长们悉心看护,我蔡申玉早已是一具无名尸骨。以前少年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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